殘影掙扎——讀卓振輝《漫長的黃昏》@白樵

當一種敘事擺盪,游移在要事、瑣事、無事與心事間,相異事件的邊界彼此摩擦生熱,燃濛濛旋煙,如鬼如魅籠罩主題,且附身奪舍,使其昏昏惶惶。這別開生面的罕見氣息,即為《漫長的黃昏》之底色。

卓振輝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夾帶所屬世代的議題背景;卻較多數馬華作者採取了不同途徑。作為與馬華文學不陌生的臺灣讀者,已習慣早年李永平,張貴興的華麗筆法。熟悉黎紫書與李天葆的異艷。亦見證了牛油小生到更新一代例如林俊龍的減法都會美學(身處臺灣的吾友鄧觀傑堪稱異數)。振輝的小說,可被歸類在年輕馬華作者擁抱減法美學與都會風格的支線。

此書最大特點,在於作者的「非傳統定義反敘事」。反敘事(contre-récit)常指涉反官方立場意識形態之書寫,但振輝操弄的,更是字面含義。他鍾愛所有情節的分岔、支線、節點、毛邊。書中諸多地方第一人稱主敘述者「我」刻意擾亂敘事順序。作者跳接、逆反、補述、隨意切斷事件,並企圖藉由具野心的多視角層疊還原事件真相。

故事主軸以出生新邦波賴,於新山擔任中學教職的「我」,於大疫前經歷的家族秘史之考古挖掘與個體情愛記憶。其中,以昔日諸大學同窗為點,各自輻射出上世紀老一輩二戰時期,退居新邦波賴林蔭深深處虎口山窿避難的錨點事件。當中包含前馬共成員、私會黨派系、玄學人士等共組而成,面對日軍侵襲時的臨時共生體。 
   
貌似與世人熟識的馬華文學底蘊相近,實則不然。

振輝的異質,在於以巨量篇幅極力稀釋來自前人的傷痛,卻又不避諱那勢必被歷史隔代牽引的無力與無助(往事就是地心,你插上翅膀飛多高多遠終究會有朝地面墜落的一天)。書中近三分之二份量,著重在「我」與青梅竹馬兼學校同事,承恩的曖昧互動。大量心理描寫與鉅細靡遺的城鎮風景,使讀者如墜都會愛情小說的括弧時光(當中佐以當代青年職場側寫與社會觀察)。

扣人心弦的祖輩天寶遺事被技巧性地置於開頭與結尾。

兩節點。整本書饒富興味地結束在大疫與政變前。幽幽暗指,敘事的核心所在,確實重於除魅往事之魂(新世紀二〇年代將以開天闢地的姿態席捲而來)。

雙生鏡像衍生出的量子糾纏現象更是另一特徵。無論是新山與新邦波賴,馬來西亞與新加坡,過去與現在,生與死,現實與奇幻,科學與神學,官方敘事與反敘事,個人與群體。無論自時空乃至人物無不相互映照,更再藉由反線性時序使其參差纏繞。

兩量子,又繁生諸體無邊(無數個他零零碎碎疊合在一起,在裂痕中拼湊出全新人物)。那是書中捕捉的馬華多族社會:馬來人、華人(客家社群,粵語社群)、印度裔、英殖民時代共組而成。作者以不同語言表其徵,更進一步以森林裡的法蘭克,一個由不同屍塊共組成的混靈體確切現身。

最迷人的地方或在於作者面對書寫時,那既矛盾,又不得不之心。

敘事者或書中人物常欲言又止,不知該不該說,如何說(不能說的且就放著不說。說了只會讓意思扭曲。語言往往搖頭晃腦、束手無策)。有時以為無甚可言,卻又轉身滔滔不絕。

《漫長的黃昏》許是作者面對大小寫歷史斷痕的掙扎與嘗試。

百年時光細膩打磨的系統。Deep inside。Like a spy。從敵人那裡截取支離破碎的訊息,在眼前攤開來,拼拼湊湊,勾勒出整幅圖景。

書中角色嘉婷對於光合作用反應系統的描繪,無疑可視為全書人物(甚至作者?)生為記憶繼承者,在面對國族既有創傷時的隔代處境。

存在的焦慮唯一解決之道就是和世界產生創造性的連接。

而作者同主敘事者,擁有「那想要暢所欲言、卻又因為慣性而沈默無語的掙扎心理」。

《漫長的黃昏》是一本掙扎之書。

振輝在欲言又止,仔細謄寫又蓄意擦抹字跡,在闇影重重的歷史森林裡,低首幻身塑形。所有的影子,在塗塗抹抹下,疊疊密密。

那是新生代馬華作家獨有的軌跡。

關於作者

白樵

曾獲時報文學獎首獎、鍾肇政文學獎首獎,以及梁實秋文學大師獎之散文大師獎優選。作品散見《中國時報》、《聯合報》、《自由時報》、《聯合文學》各大副刊及文學媒體。入選「BFT文化部黑潮外譯計畫」。著有小說集《末日儲藏室》,散文集《風葛雪羅》、《莫斯科的情人》,長篇小說《巴黎愛染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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