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必死的決心
同性戀無父祖,我輩idol (誰是我輩?我們不都一直藏身,無處藏身,認母不識父?)荒人在一次赴美的中文演講稿提到——果然是荒人本身,演講稿都寫得如此聲腔逼人、慎重,美文一篇——我會不斷插入、括號、退出,正文和引文罔兩隨行:
「最近我偶然讀到一句艾略特的詩,它說:『我是拉撒路(Lazarus),來自死境/我回來告訴大家,把一切告訴大家。』」(〈來自遠方的眼光〉朱天文)
白樵的《巴黎愛染經》開卷直言:
「我見過地獄。
所言之意,並非存在主義式的喟嘆,也絕非修辭學的譬喻;而是物理性,實體的,實質地獄。」(〈跋非跋〉,頁7)
殊途同歸,異代蕭條亦同時。男同性戀、同志、酷兒,更早年的孽子、玻璃、兔子、斷袖、龍陽,還沒把西方各種正名、歪名稱謂算進來。Homosexual,是十九世紀發明的,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要不是同性戀被命名,被框列,異性戀無以為繼呢。在東方,在中國,同性戀是慾望,形容詞,與身分無關。
台灣同婚亞洲第一,怎麼,逾半個世紀的台灣同志(文學)史何其坎坷,進一步,退三步。身為同志,要有必死的決心:
「我已來到四十歲人界的盛年期,可是何以我已經歷了生老病死一個人類命定必須經過的全部行程,形同槁木。」(《荒人手記》,頁13)
四十歲盛年期的荒人小韶,和白樵《巴》敘事者「我」,同樣四十歲。荒人目睹阿堯感染HIV愛滋死得很難看,在荒人筆下猶如耶穌受難,一佛之逝,聖化之。荒人描寫的性是去性的,「我」的性是肉身實踐,性就是jouissance,性就是目的,進入我,不繞道(比如生殖),瀕死降臨在所不惜。身體就是性器,愛慾殺伐,一如刑天。
二、死而復活,陳姐救子
我輩必須下煉獄,奧菲斯為拯救愛妻尤麗黛那樣的descending。昔有目連救母,今有陳姐救子(引白樵語,陳姐即是其母)。
小說的性癮和藥癮當然是重點,不然書不會列18禁。有比性更觸動人心的,在陳姐救子,鋪展在讀者面前。在〈法中陰〉這一章,人死後的幽冥界,書頁特地以鴿灰色區隔其他正文,知子莫若母,而且敘事者的母親全然接受兒子,你們看母親救子大計:
「同住巴黎的一個月,她眼見我身日漸壞損,那些反覆未歇的高燒,久咳,她便篤定料想應是愛滋前兆。返臺後,她四處奔波,到各式組織搜取最新資料:臺灣路德協會、衛福部、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臺灣愛滋病協會等。她抱回許多冊子與印刷物回家研讀。」(頁108)
奧菲斯彈奏豎琴踽踽一人下地獄,厲鬼為之傾倒,地獄犬不吠了,薛西佛斯坐在石頭休息。他來到冥王、冥后面前唱道:
「請為甜美的尤麗黛重新編織
太早離開機杼的命運網
看 我別無所求
只向你暫借吾妻
待陽壽該盡 她仍屬於你。」
陳姐攔堵醫生問是否是愛滋感染併發肺炎,拒答。轉個彎問:「透露我兒子入院時的CD4指數就好。」「他的CD4指數是三百嗎?」大夫面有難色回答:「三十。」(頁109)
CD4 30,近死之軀。
加護病房58天,昏迷一個多月。母親從千里之外的臺北飛巴黎,日夜陪在加護病房,她為「我」補述昏迷的空白時光,墓穴的見證者。
在陳姐救子和小舅的現場,除了巴黎寇尚教學醫院、醫護人員的照料,現代醫療對HIV病毒的可控(我輩行過死亡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得愛滋不是判死,與之共存,U=U 多怡哉!),還有神婆、上師和持咒: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
「體驗過瀕死經驗,醒轉後的我,化為一枚初生嬰兒。」(頁117)
三、肛門只是掩虛
開啟肛門之前,讓我們讀一段同志祖師爺的詩:
「我們從肛門初啟的夜之輝煌醒來
發覺肛門只是虛掩
子宮與大腸是相同的房間
只隔一層溫熱的牆
我們在愛慾的花朵開放間舞踊
肢體柔熟地舒捲並感覺
自己是全新的品種」
(〈肛交之必要〉 陳克華 1995)
詩寫於30年前,大剌剌疾呼肛交之必要,根本動搖國本!上個世紀的HIV/AIDS 是天譴,死有餘辜,無人聞問。吾人挺過凶險的愛滋風暴,告訴後人,吾人是從死蔭幽谷走出來的,過來人一個。來到2025年《巴黎愛染經》這裡,毫不遮掩,不忌諱:
「適宜肛交的括約肌,須飽經訓練。擴大,縱深,持續延展性而保持無血不傷,將撕裂扯痛轉喻為無垠快感。」(頁10)
敘事者「我」的肛門,不再緊閉、掩虛,ta 總已是開啟。是誰說的,肛交模擬生殖,是對異性戀生殖主義的戲謔,進入不是手段,是目的,你們看「我」的滿溢,排山倒海而來:
「二號男子是名二十二歲的阿爾及利亞男孩……他說他攻受皆可。「我要你進入我」我命令他。他在我體內傾瀉。」(頁26)
「三號男子是一名法國人。……他同我解釋 se faire doser 等同英文裡的內射breeding。他填滿我的慾望後離去。」(頁27)
「二十號男子是臺灣人。……他傾瀉在我體內。我們在床上聊天。」(頁227)
金馬獎最佳導演,香港年輕導演李駿碩的《眾生相》,他說:「同志性愛就是我們的日常,我要捍衛同志片的傳統。」誠哉斯言。
敘事者「我」昂揚道:
「總跟友人自詡為性愛人類學家,我喜歡在每次性行為後詢問對方來歷。我在心底繪有一張世界性愛地圖,如集郵,廣蒐不同國籍男子……若溫存後,對方不趕時間,我會進一步詢問職業、年紀、旅遊經歷情感狀態興趣嗜好等問題,隨之分類統計。」(頁233)
「我」和導演殊途同歸,一個用影像,一個用文字。
「我」在十年後重返巴黎,他的死蔭幽谷,記錄他的同志眾生相,一邊是性愛的歡愉,一邊是死亡魅影隨行。只不過這一次,我是柏修斯,我凝視Medusa 梅杜莎,不再害怕:
「性是我的藥。體液是水劑。肛門是受器。注射我,皮質底下刺穿我。」(頁399)
河伯旋其面目,望洋興歎,海若回答:「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莊子·秋水》)
尾閭,海水洩處。肛門,精液,慾望,永遠注不滿!

四、真實與虛幻已無分別
先聽一段林憶蓮的《誘惑的街》(1996),李宗盛詞:
「這樣深的夜下過雨的街
連星光就要熄滅 你赴的是什麼樣的約
……
只是你身在誘惑的街 只是你身在沉淪的午夜
血裡的狂野對真實與幻覺已無分別」
在〈幻中陰〉一章,上下頁灰鴿色,內文白色。〈法中陰〉和這一章是以書色區隔,它們在書中,也在書外。法中陰是「陳姐救子」,幻中陰則是具體描摹娛樂性用藥的經驗、體感、幻象。耳邊必須搭配林憶蓮的歌聲,一如 Siren 賽蓮。單這一章,就足以18禁閱讀,膠膜封起來,生人勿進。
古人服藥,習以為常。「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古詩十九首》),李白被杜甫調侃「未就丹砂愧葛洪」(〈贈李白〉)。藥和毒,在古人那裡,合二為一,一而二,分也者,不分,不二。
「我」提到:
「二十出頭年紀,我已經參透藥與毒的雙重奧義,正如多年後深讀德希達,所發掘的pharmakon——古希臘語混合概念,既藥,亦毒。一切遊走在模糊的語意邊界。」(頁161)
用藥,從文字下手。楊邦尼的〈毒藥〉(2010)示範過:
「毒與藥在體內正式掀開戰幕,肉身是廣袤戰場,那在蝸牛角上征戰的蠻觸兩國,血流成河。」
在多年後輯成書的《毒藥與藏身》,封面藏著英文書名:
Pharmakon and its Disguise
在半島寫作的楊邦尼,撞上在台北可以大咧咧出櫃的白樵,吾人不約而同使用pharmakon做通關密語。
「我」比彼時寫〈毒藥〉的楊邦尼走得更深入幻境:
既然撤守了底線,那不如,就再往下探勘地,更深遠些。(頁163)
荒人說:「我與它牢牢的綁在一起,沉到最低,最底了。」(頁9)
五、返鄉?巴黎與台北
故事從台北說起,事故發生在巴黎。
「我」決定在四十歲這年在巴黎度過,剛好離開巴黎十年,重返(歧途?迷航?),多麼的奧德修斯:
「決定在幫母親過完生日隔天啟程巴黎。……在巴黎度過四十歲生日。二月四日出發,隔日抵達,三月六號回返,如此三十天時間。」(頁11)
母親和「我」的(重)生日,很重要。「我」在十年前,幾乎命喪巴黎,是「陳姐求子」,把「我」從冥王那裡救回來,從此,母子同進退:
「母親憑照護能滯留歐洲的三個月期限將至。……我堅決與她同進退。彼時我似乎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巴黎的一切刺痛我。我急欲逃離險些喪命的城。」(頁376)
重回巴黎的目的,一邊記錄「眾生相」,巴黎最大的同志三溫暖「太陽城」;一邊重訪死亡與救難現場「寇尚醫院」,愛與死都在那裡發生。
「我在巴黎亦非巴黎處,是臺北亦非臺北處闔眼啟唇:『吽。吒只吽。惹。』」(頁414)
究竟哪裡是鄉?慾望的,疾病的,刺痛與醚醉,死亡與重生,無何有之鄉,罔兩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