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土——讀潘寧馨《根據伊比鳩魯存在著快樂生活》@陳凱宇

「快樂包括肉體上的快樂,也包括精神上的快樂。而真正的快樂來自簡單的生活,沒有恐懼和焦慮。」——伊比鳩魯
 
對於生活,對於一本詩集,應該期盼豐收地細讀,還是不帶預設地經過?

讀《根據伊比鳩魯存在著快樂生活》(潘寧馨著,松鼠文化,2026年2月)更適合的,也許是第二種方式。

什麼樣的快樂生活呢。詩集起始截取哲學家伊比鳩魯(Epicurus)的思想關鍵詞作詩:簡樸而深思、開放自家花園、理性、節制、追求寧靜與安適、遠離恐懼與痛苦。詩集的路徑鋪展開來,如此步入「花園」、體會「感官與自然」、「愛」以及「快樂、思考與夢」。

 

無詩的生活依舊能自立門戶。然而詩人允許日常與創作交融,在彼此滲透的土地面積上栽種一棵棵果樹,圍建一座樂園,内有百餘首短詩簡單營業,誠邀他人到此一遊,帶走或不帶走什麽都可以。前來的人未必因渺小而偉大,卻可以因渺小而快樂。任何細細碎碎的,經手撿拾、撫觸,都足以化成透光的砂石顆粒。

「把喜歡的日子理一理/倒掛起來/乾燥的記憶/保存得更     久長」(〈水晶花〉)

一首首短詩及身體,及他人,及自然,及實,及虛,卻都因為發生關係,因而雋永如螢火——每一個我和每一個你都是新的,也都是舊。就算入夜,樂園也無需介入任何人造光。比如「喜歡多麼具體/手臂恰巧宜於環抱/清晨起來/這份喜歡更加明亮了/——你打開了眼睛」(〈喜歡〉),丈量一份喜歡,快樂首先落在身體;「我漫步在你心中的丘壑/偶然你的思緒紛紛/飄落肩頭/偶然一個轉彎/你的喜悅也有柳暗花明」(〈嶙峋〉),在這邊,快樂則發生在兩人相互抵達之間。

要如何證實萬物皆可親?偶爾身臨陷落之地,都不妨先深入看看:〈溝通〉是共處的失效:「他們的屋子,她懷疑/潛伏著馬里亞納海溝」,單單是發現海溝本身,其實就是樂事一件;〈兩種人〉談論自我的區別:「你覺得空白使你對生命虧負」,「我堅信那是命運的紅利兌換」,「無事臨頭的一天/我把上午折成一艘船/下午折成一架紙飛機/它們前後回返供給夢新靈感」——面對同樣的空白,「你」的負氣對照「我」的自足,這必定是一場苦難。然而落差之間,「新靈感」穿透命運到來,不都是贈禮嗎?於是造船,造飛機,以創作解謎與引路。

一霎靈感分娩一首詩。詩具體存在以後,詩人仍戀戀不忘於捕捉實物,二度入詩一般,追溯成品之前的浮光。讀見兩首名「無題」的詩,不免想結合快樂生活的主題,思考「無題」的意義。「沒有光    自然/沒有陰影/靈魂享受每一天短暫而甜美的死亡/為了迎接甦醒」(〈無題〉)。看似貼切卻有所保留的「無題」,算不算是浪費?一首詩是不是必須擁有它不可替代的名字呢?過渡到生活,一個無所作為卻平安度過的一天,可以讓人心虛,也可以讓人滿足——對於心虛的人,這樣的一天它必須是什麽、有什麽;對於滿足的人,名為「無題」又似乎正好了。

由此,又可以從寫什麽詩,進一步去思索怎麽寫。致力於短詩,大概就是繼續好奇身邊的小東西,熱衷於親身解謎更多於爬網搜尋,借每一處細微保持生活感知,允許裂縫,允許空白,允許不明所以的皺褶與凹陷,相信它們會自行演化成詩——如此做一個詩人,也是一隻浪遊的精靈,在雲裡對話,與天地萬物,守住自己的樂園。當日子生吞硬剝,快樂難免也跟著稀薄起來,就算愉悅有時,也第一時間叫人猶疑、悲觀。

唯有練習。像認住悲傷那樣記取快樂,像採摘任何一顆果實皆可,也像隨心翻開這本答案之書,突然有什麼閃過,都是最接近心底的答案。快樂符碼即翻即有,來自於發現,以及無限可能的解讀。那些脫離框架的每一個抵達,都可以是目的地。這樣無論如何都好,即是詩,也是生活的根本樂趣。

作為一個容器,《根據伊比鳩魯存在著快樂生活》悲喜均沾,半空半滿地裝載一段免於憂懼的生活。所經過的無論圓缺輕重,都可以帶著同一個問題一一推敲:深藏詩作中的快樂是什麼?從詩人創作的角度去思考,從個人對「快樂」與「生活」的定義去思考。一本詩集是否要從頭讀到尾才算是有最大得著呢?顯然未必。

「以我等等要做的夢告訴我/我能讀/事物的表面/花一整天推敲出弦音/永無答案/旅程不會停止」(〈永恆〉)。

一切那麼日常,且肉眼可見,卻偏要寫下來。讀進去。回頭看。往前走。作為讀詩的人,我們在每一個綻放的小快樂中攝取滿足便好。好看的東西俯拾皆是,迷人卻大多來自於偶遇。與其預設,不如投入走馬看花的享樂主義,作為生活的理由,也作為命運的抗體。

關於作者

陳凱宇

一九九七年生於吉隆坡。畢業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副修創意寫作)。以散文成家,偶有詩有故事。著有散文集《深夜拾荒手記》(2023年,有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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