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亞社會，對「醫師」職業的崇尚幾乎已成一種集體情結，臺灣如此，讀到這本書時，我也不禁思考，原來馬來西亞同樣存在類似社會現象。在這樣的脈絡下，書名「棄醫」則令人好奇——為何而棄，這些人經歷了什麼？
小說以2045年未來視角開篇，回看發生於2035年的主場景。之於本書出版當下（2026年），小說描寫的時空雖屬未來，卻不可謂遙不可及，時間點僅相距不及十年。透過近未來的距離設定，故事既能容納科幻想像（仿生人、tDCS醫療技術等），又不致過度失真，使小說作為一種寓言存在之餘，始終與當下保持連結，甚至帶有強烈的「諷今」意味。
這應是作者有意採取的寫作策略，也成為他埋下情節伏筆的手法。
綜觀《棄醫者》情節架構，明線是賽夫主持的亞萊克斯判決公開聽證會，肌理則由各個人物的自我審判組成。角色如證人般一一登臺——賽夫、廖福勝、婕晞、科迪，而後延伸至周邊人物，如賽夫之妻、賽夫之女與佩儀，蜘蛛網般交織的關係也逐漸浮現。
若依敘事調性而觀，大抵可分為前後兩部分。前半以大量篇幅直面醫療體系的過勞實況，例如虛構的「2035年黑絲帶罷工潮」；又如第一章〈亞萊克斯．陳〉裡的諸多語句：「他（指主角亞萊克斯）像個現代版的苦行僧」（頁19），以及小說中衛生總監所言「醫生本質上也算是『技職類』專業……感情這回事，不在專業範疇中。研究證明，情感用事的醫生，會給病人帶來更大的風險」（頁23）。
類似論述散見於小說開端，一開始便顛覆大眾對醫生所處優越位置的認知。在這個體制下，醫生反而是弱勢角色，而苦衷又難以宣之於口。我們看見的，是一個不近人情、且不斷複製惡性循環的職業環境。身處其中的人，縱然擁有治療他者的能力，自身卻背負著無從根治的沉痾。
看向小說中另一重要人物「仿生人」，它並非僅是作者為未來社會添加科幻色彩的功能性角色，更像是社會對醫者最極致的理想投射——不喊累、不犯錯、不受情感左右，一切依循精準的大數據運作。於是，真人醫生一旦展露情緒，即被視為不專業的表徵。這樣的想像看似理想，說穿了是不切實際，迫使醫生肩負起既得利益者搭建的體制重擔，自己卻成為其中的孤軍。
閱讀小說前半部，作者不避諱批判當下績效至上的社會與理性主義，且透過虛構人物之口，使「棄醫」不被輕易解讀為「不負責任」的舉動。讀者得以進入這些進退維谷的角色處境，跟隨人物一路走向後半段更為劇烈的情感風暴。
褪去批判，小說後半部話鋒一轉，從體制的宏觀視角轉向個體的微觀情感，尤其聚焦世代關係。以亞萊克斯與母親的母子情誼，和賽夫與女兒的父女羈絆為軸，猶如精工筆法，逐步開展人物的過去與現在，由點成線，而後交織成面，牽動著角色之間的命運暗流。
談及角色，便不得不提及作者塑造人物的筆法。
透過彼此對照，人物隨之變得立體。從各自踏入醫療領域的緣起開始，讀者便能看見截然不同的生命路徑：亞萊克斯源於童年救治受傷小鳥所獲得的成就感，以及讓母親早日退休的願望，因而走上行醫之路；賽夫則將行醫視作經營個人形象的方式，亦是往權力高位攀升的手段。
面對體制缺陷，各人的抗爭意志同樣有別。廖福勝是理想主義的逃兵，始終無法直面那個投身妻子醫美事業的自我，認為「活得愈久，只會讓他戴著面具度過更長的時日」（頁119）；婕晞則是坦蕩的利己主義者，「就想著低空過關，當一個『安全』的醫生就好」（頁133）這套處世哲學貫徹其職涯。
這些人物擁有各自聲腔，輪番訴說自白，最終在第十章〈Surg-22〉的聽證會上合體同臺，故事的全貌至此清晰。值得一提的是，該章是全書唯一以第一人稱「我」作為敘事主體的篇章，作者選擇由仿生人醫生「Surg-22」的視角與口吻娓娓道來，多處採取近乎會議記錄的理性陳述，描繪極具情感濃度與戲劇張力的片段。
閱讀本書時，我一再想起觀看音樂劇的經驗，不同角色擁有屬於自己的標誌性旋律，旋律中，他們高唱自身故事，提供環繞整體敘事的各角度切面，彷彿邀請讀者逐章蒐集拼圖碎片。直至最後的合唱曲目（ensemble number），拼圖榫卯接合，眾聲齊聚，或許紛亂，或許相互衝撞，但各自聲部終將交響成調，匯成一曲完整樂章。
小說前段的鋪陳，在此刻發揮效用。我們得以領會角色發言背後的緣由，明白他們究竟經歷過什麼，又是何種遭遇使他們如此相信自己所說的話。更重要的是——理解一個人為何成為後來的樣貌，這正是閱讀《棄醫者》終將抵達的境界。
1996年出生的馬來西亞作者王晉恆，本身即為一名精神科醫生。不同於傳統純文學體系出身的寫作者，他的書寫除了創造，也帶有某種紀實性質。這使《棄醫者》對醫療體系現狀的描寫，多了一層來自親身經驗的說服力，賦予他難以取代的寫作位置。閱讀時我不免猜想，從醫經歷是否也影響了他思考故事的方式？精神科診療講究聆聽，從症狀背後挖掘一個人的故事，進而尋求病因；而《棄醫者》叩問的，恰恰也是「一個人為何成為後來的樣貌」。兩者之間，似乎存在某種有趣的互文。
對晉恆而言，「棄醫」顯然是一個需反覆回返的創作命題。事實上，早在他2023年於臺灣獲時報文學獎的作品〈腹中靈〉，即以散文形式處理過棄醫的心路歷程，其中母子之間的張力對抗亦是文章核心。如今在他的首部長篇小說裡，晉恆借助小說文類的虛構性，編織出規模更複雜、龐大的敘事，邀請這些幾乎都曾犯過錯的角色進入其中，袒露人性的畏懼與怯懦，將個人境況擴寫為一整個世代醫者共同面對的困境。
以批判體制開篇，行經各角色的情感告解，最後讀者所見到的，將是未言明的敘事留白。儘管描繪未來光景，《棄醫者》總帶著一縷鄉愁氣味，懷想過去，更是懷想最初的自己。
我想，我會一再想起故事結尾，那是作者引領亞萊克斯回到老家時，所流露出摻雜眷戀、遲疑、傷感與些許負罪感，比思念更複雜萬千的情感。帶有時下流行的夢核（Dreamcore）質地，是一種「你可以回到過去，但那裡已經沒有人了」（you can go back to the past, but no one will be waiting for you there）的落空。角色思考著未曾踏上的路是否會有不同的結果，他的過往人生也在讀者腦海如幻燈片閃現，為全書留下悵然而綿長的餘韻，「棄醫者」樣貌從此不再相同。
我也會想起，小說裡多次出現的經典老歌，那首亞萊克斯之母的愛曲〈Dreaming of You〉，作者並未引述的下二句歌詞是這樣的——
And there's nowhere in the world I'd rather be
人世間再無他處令我嚮往
Than here in my room dreaming about you and me
唯願在這座房裡，夢見你與我
棄醫之人，留下之人，欺瞞之人，悔恨之人，紛紛坐困各自搭建的迷霧森林裡，尋找那座已然不存在、再也回不去的房。或許在那裡，還有夢可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