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石頭有了肉身——潘國靈《石頭島及最初的人》 @ 牛油小生


彷彿有個聲音在說:「leave no stone unturned」。

潘國靈小說《石頭島及最初的人》乍看就是這樣一部作品。小說家企圖翻遍香港的每一塊石頭,追溯地質、地緣政治、殖民到當代的種種歷史,主人翁遊幽化身「石痴」導遊,講解各種掌故,同時夾雜敘事者與「編者」、「本書序言作者」幽明之間私我的記憶,大小敘事交織。

彷彿只要把每顆石頭翻一翻,就能翻出真理。



小說第一部分詳述港島之種種,占全書過半篇幅。遊幽要隨隊的你我「將石頭看作宇宙」,以地質時間的向度為入口,從傳說中的赤柱「劏人石」,踏著石路、石橋,循著石碑、石柱深入港島核心。乍讀似一部硬核的地誌史,邊走還邊伴著梅艷芳、張國榮的歌曲,敘事者癡迷於史,又懷舊夢,那些石頭看似堅固,不滅,卻有崩塌的可能,小說家放大了掌故(宋體字包括正史、野史、科普),人情卻藏在楷書註腳裡(文學、藝術、流行文化),這樣的設定,讀起來淡淡憂愁,反過來也對照現實中的香港,這座城近年因社會政治發展而迅速改變,也許一個個個體就只能這樣被壓在巨石掌故的夾縫裡,因某種變體(好比字體變化)而更受矚目。

至於楷體敘事者口中寥寥數次提到的「她」,更像是被埋在更深處,似有若無,卻無限感慨的,那樣一種存在。劇情於小說家似乎就不再重要了,「她」更像是一種「殘存的感覺」,消亡了的,難以啟齒,不敢回望,才會寄情於石頭吧?

遊客如我也曾走過書中一些場景,卻從未發現這些不起眼的、看似冷冷的石頭,其實銘記著許多香港記憶——誰說這是一個沒有歷史的地方?旅港期間,唯一深刻的石頭記憶,是隨觀鳥會出海,從香港仔乘船南下,到蒲台島附近尋找稀有海鳥時見到的那,大批黑枕燕鷗集體築巢的礁石。小島上立著「燕鷗繁殖不登島」的牌子,燕鷗無定向環島飛行,讓人眼花撩亂。這些海鳥在荒蕪的石頭島上築巢,續寫物種演化故事,千百年來與人類之間又發生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讀著讀著,竟也期待著小說家提提這些離島的故事。可是當我癡癡跟著小說來到第二部分,走入九龍、新界與諸離島,卻發現怎麼篇幅少了,場景也不似港島之多,當然也沒有我想知道的蒲台島掌故,難免就有點失落了。

待進入第三部分,才豁然明白幽明「序言」所述,其實敘事者被頑疾糾纏,「翻石」的工程不得不改變。至此,「石痴」已困於石室,進入神話的書寫,繼續在東西文明間尋找石頭的意象:推石者西西弗斯、把人變成石頭的美杜莎、借石補天的女娃、紅樓夢裡頑石轉世的賈寶玉⋯⋯「石痴」因為疾病身體近乎石化,面癱,行動困難,一如約伯被撒旦折磨,肉身備受煎熬,佈置石陣的計畫不得不暫緩,等到重啟時只能訴諸另一種形式。

作為小說讀者,一開始我確實心有不滿,想知道最初的小說結局長什麼樣?本來的佈局又如何?可是,當我讀完小說,意識到作品的半自傳色彩後,這本書本身與現實有了互為表裡的關係,且不再僅止於石頭了,是潘國靈自身經驗的投射,也是香港這片土地命運的隱喻。

我想,也只有經歷過肉身與精神的磨難,小說才足以成為小說,不然就只是石頭掌故的堆疊而已。

不知最初的書名是不是只有「石頭島」?或許「最初的人」是在小說家人生變卦之後才浮出水面(或水落石出),終致《石頭島及最初的人》得以通過肉身——一如小說形容,石頭亦是字,難道不也是一種寄情的肉身?——洗禮,真正成為小說家寫給香港的,最私密情書。

關於作者

牛油小生

本名陳宇昕,活躍於馬來西亞與新加坡,著有小說集《那些進化了的,以及⋯⋯》、散文集《阿卡貝拉》等,目前投身於自然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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