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裡煉詩——讀賴殖康詩集《女兒書》 @ 陳冠良

詩人的眼睛鼻子耳朵,乃至於心靈,不是漂浮雲端,大約就是漫步瀰霧的森林罷。視野廣闊或專注,都有其大器觀覽與奈米顯微。當然不是指涉詩人總是任由五感隨著塵埃微粒流浪,不切實際。身繫在世間的瑣碎俗事中,一名詩人真正的考驗、或者修煉,並非要多高多遠都可以的翩翩騰空,而是如何甘心「落地」。

生活之種種小小不易,零零碎碎鋪聚成礫,詩意嘎嘎其上,一步一步,有時磕,偶爾絆,被飛沙嗆咳難免,灰土沾惹必然。被女兒眨著清澈圓眸追問「什麼是詩?」的爸爸——詩人賴殖康,姑且不論他如何腸枯思竭地回答,我忖度,平日工作領域、環境,與詩文八竿子打不著的他,對於那番掙扎情境絲毫不陌生,甚至是熟稔於其情懷分寸拿捏的吧?

有些詩,從意識幽冥之處而生,更多是萃於日常、誕自一瞬之念。「我至今始終相信寫詩的靈感源自生活,虛構一首詩之難比虛構任何事情都難」,賴殖康坦承不諱,真實的目光所及,心思所感,才是觸動他為之行文的開關按鍵。就像有時我們需要一個真誠的擁抱,是因為那彼此互熨的溫度。賴殖康的「落地」正由於此。未有分輯的《女兒書》,詩作二十六,不歸類的獨立個體,貌似歧異,各具路徑,實則都是日子裡環環相扣的起伏經歷。那不就是尋常生活的基本輪廓麼?生活不過柴米油鹽,箇中滋味誰都熟悉,但懂得從中煉得餘韻,悟得細屑,便成詩。且不論貼身的生死思索、政治觀察,即便是新聞裡看似遠方的烽火煙硝,都在人性共振與憐憫中消弭了距離。《女兒書》猶如一場接著一場深入生活現場的梭巡,肌理裡剖出疼痛纖維,風平浪靜下的暗渦力持平衡。明知「雖然天亮以後還是,╱暗暗的。」仍由衷表達了「所以我期許著安靜日的到來。」那是詩人敏銳善感的心神在一波波震盪,未能有一刻稍歇。

若要為《女兒書》添註幾枚#Hashtag,我想關鍵字應該是希望與深情。

如果不是心懷希望,在那些活著而徒勞、求不得的雜沓追逐中,該要怎樣保有那「生存爬著╱生活跪著╱而優活立在光亮處╱低首抽煙」沉穩凝定的落拓姿態;又如何在「那些個準時響起的禱告╱皆停頓在那日的午間╱皆一個個隱沒成╱永恆的寧靜」那偶發突襲的傷痛裡,接受生命竟無常得如常。一如殘酷的不一定是絕然無情,而是一種相對性的剝奪。我嘗以為,做夢是需要是想要,是憑恃著一股勇敢躑躅前往,但讀了「醒來。╱我沒有草原╱房間裡只剩荒原,必須╱裁青苔取水,鑿礦石取火」幾句,才恍然若沒有一腔希望的護持,夢想便僅僅是動機而少了久長的驅力,就像缺油電的車怎麼駛,沒有雙腳踏的單車怎麼奔。

關於一個(或很多個)夢的徵逐,崎嶇或順坦,我們無可避免地不斷付出,所以畢竟期待能夠還給自己一些什麼,「每一天,我從夢中爬起╱嘗試在守過的土地播種╱希望守住豐收╱讓明日多一盤晨曦」,詩人多麼心知肚明,做夢輕易,欲將夢種出金黃飽穗,無法懈怠。那勤勉,不是勞力,而是勞心的深情。凡圍繞身畔的,因為太親近而成麻煩的小事,離得迢遠的,便成了迷障重重的大事。那屬常情,無論芝麻綠豆或撼心動魂,詩人都難以消極怠惰。世事不總盡如人意之外,往往還化成各式各樣悖德違俗的、變態畸形的、骯髒熏臭的形貌樣態,抵觸、挑戰,甚至侵犯每個人的邊界。詩人或許可以文字離塵,卻必須拿心入世,「是幸福與嚮往╱只要我抵押手指膜╱便可拴住春天」,有所期盼而篤信,善與美將在給予中獲得實現的報償。天真也好,傻氣也罷,那都是詩人莫之能禦的深情。無懼有時希望在不公不義前屈膝彎腰、不怕生命裡個人或他人的病苦與悲傷不由分說,詩人都會像那昂首的母親「在戰火收割靈魂之際╱帶著身孕╱歧義成抵抗的人」那般,以澄明心眼、鏗鏘詩句,不讓一切曾有過的意義,隱失滅消潮湧濤碎的滾滾記憶之海。

為人父母者,孩子是錨。錨定生命中的一種無可取代。詩是給詩人的恩賜,而詩人的孩子,大概就是詩人忘情謳歌的繆斯。生命歷程如積木疊加,賴殖康或許未曾預料,一個親愛的小女孩會是穩住任何搖搖欲墜的堅厚基底。「我們想在未來等妳,但未來╱不在我們這裡」《女兒書》像是一個高大的父親牽著嬌嫩幼女的小手,提前為她細緻描摹周遭生活的想像、無限勾勒那好遠好遠的世界,變化萬千,可能的形狀。但那握緊緊的手,終究是得放的,「妳學會拍拍手╱妳還不會拍拍手╱╱⋯⋯╱╱妳好像已經會拍拍手╱妳好像還不敢拍拍手╱╱妳已經會拍拍手╱我還不敢放手」但在放開之前,父親先寫下的詩句,就是把那顆搏動而脈脈的愛心安放進女兒手裡,牢牢地,永遠不變地牽穩握實了。

賴殖康寫詩,率直中見繾綣,陰翳裡藏微光。他的文字淨朗,收放之間卻不露鑿斧。若不是胸中有赤心,其意念與聲腔怎會如此透明。像無一綹雲絲的藍天,青綠苔石旁的潺潺清溪。世界風風火火的喧鬧、日常生活往復周折的浮躁、時光廢逝肉身荒損的無奈慨嘆⋯⋯皆讓賴殖康一字一句、一行一節,點滴鋪排成紙短情長的《女兒書》。


詩集尾末,有一首〈移動〉:「有的人走著╱有的人停著╱我在走過以後╱才懂得停著的理由╱╱可以是紅綠燈╱可以是斑馬線╱也可以是人停亦停的╱羊群效應╱也可以是╱逃離或躲避的手段╱溫馴地抗爭╱╱當然╱也可以是╱純粹把距離拉遠╱只為了一些╱美的可能」。

我一廂情願私讀成是賴殖康對詩纏綿的情愫,婉轉的告白。

過去現在,乃至於將來,他繼續在日復一日裡走著,移動著,偶然停佇,不一定是抵達了什麼,但必是遇見生活可能的煉詩之處,所以流連徘徊,所以戀戀不去,哪管得白晝黑夜,哪理得驟雨烈陽。

關於作者

陳冠良

新竹人,秋日生。著迷底片、喜愛紙本書。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著有散文集《生於寂靜》、《畸行》,詩集《我還是那顆懸而未墜的雨滴》、《蜜蜂仍在那裡做著蜂蜜色的夢》。出版攝影集《你走過的時間向我迎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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