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薔薇

▍許延隆：

最近作為實習生有幸參加了《浮世薔薇》的新書分享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一些本職工作是記者或報業人士的作家，不再撰寫新聞之後，會將所見、所聞、所記的新聞素材或歷史事件以一種更虛構、也更私人的方式書寫。他們要麽是靜待事件塵埃落定后，要麽是遠離業界后才有意無意將自身經歷和所見所聞寫入文字之中。《尋虎》作者張永修便是如此，《浮世薔薇》作者閭丘露薇亦是。或許是記者經驗和經年培養下來的素養，他們更關注引用事件和素材的真實性，卻也願意用虛構的方式賦予現實中的人事物某種新生，這算是一種抵抗的方式，也是一種療愈自身的方式，極其有趣。張永修所引用的素材和書寫，更為本地和私人，雖沒那麽轟轟烈烈，卻更幽靜、寡淡，如同幽靈或潛伏于林中之虎，久久不散，也不願散去。但這已是另外的故事了，這里便按下不表。

或許是所處城市的關係，也有可能是自身流動的經驗，更可能是經歷過多次時代驟變，閭丘露薇的書寫多變、壯闊，更借由這些歷史大事件來反照個體的渺小、私密和孤寂。經濟開放的七〇年代上海、被新冠疫情圍困如同孤島的香港、各色人等來回往返的國際都市紐約、戰火時至今日仍在肆虐的烏克蘭……時代的浪潮不會停歇，不管願不願意，人們終將會被裹挾前進。面對著如此重大抉擇，究竟該留下堅守，還是隨浪出走？這是閭丘露薇人生中多次面對的人生抉擇。尤其是近三年，更是個動盪、巨變頻發的「浮動之年」。不管是香港、烏克蘭乃至全球，抗爭、戰爭再到疫情封城，滾滾紅塵游離浮動，而個體在其中寸步難行。按照她的説法，從18年直至22年，一連串的動盪和變故都是出乎她意料的，尤其19年的香港，使得她深深陷入一種無力和無奈的境地。這個無奈的時代應該被記錄和書寫。她也認為出生於文革之後的她這個世代也應該被書寫。他們出生在改革開放後的中國、經歷了六四、見證過中國在新世紀的崛起，現在，他們再次面臨著近年來的時代驟變和重大的人生抉擇。已不是記者的她自知能力有限，環境也有限，故選擇了另外一種記錄人生和現實的方式。寫字可以療疾，而小說讓她能以自己的方式去接近真相。

《浮世薔薇》是她的首部長篇自傳體小説，故事背景涵蓋了上海、香港、紐約和烏克蘭等地，時間更是跨越了三代女性的人生軌跡，細膩而又開放地書寫發生在世界的各個重大事件和變化，以及不同個體在面對時代變化而流動的内心和命運。地理、時代、個體在閭丘露薇的書寫中相連成有機的脈絡，在不可逆的前進中尋找著各自的出路。

在活動中，對談人林俊逸引用作家陳冠中在小說序中提到的「成長小說」概念（Bildungsroman），認為小說採取了將作者成長經歷投射進文字中的書寫方式。這除了是故事的延展，更是人生經歷的返顧。除了人物，在這部小說中更是描寫了時代的發展，和展現橫跨多地的「浮世」。我原本以為「浮世」具有離散的氣質和意味，但她很快便回應道，「浮世」并非離散而是意指一個浮動、不確定的時代、世界，人在其中極為渺小。但她認為時代實為人這個群體所造就，因此人也不應被時代所界定。個體是會在某個歷史時刻成長和覺醒，因此她筆下的角色經歷更多是為了反映所處時代，是歷史事件和時刻的縮影。這些角色在歷史時刻中常常是受限無力的狀態，所展現的是母女情感、個體離散以及如何在異鄉安定。 

因此，她的小說也不應該被簡單定義為離散小說，正如她隨後所説的，即使男性角色在其中面目模糊，並且以女性角度進行敘事，但《浮世薔薇》并非一部女性主義小說。她的書寫僅僅是在描述女性群體在時代作出的重大抉擇，並非標榜女性主義。她認為描寫時代、世界、個體，書寫和記錄的方式應是多元、多視角的。比如那場改變了中國走向的文革，家人諱莫如深，因此傷痕文學、新聞報導成了她了解文革的重要來源。她也因此相信文學作品的力量，認為未來的人一定也願意了解現在的時代。但報導的力量和空間終究有限，會被操控乃至消失，即使是在網絡時代也是如此。在這樣的語境下，文學為後世提供了解、記錄時代的另一種方式和視角。身為前記者，這一段對歷史、文字、文學和新聞的觀點無疑是多元且包容的。她并不質疑真實和真相，她質疑的是單元和只有/只能單一視角的歷史與真相；她也並非質疑新聞的重要性和真實性，她質疑的是新聞自由環境下的新聞的準確度，也深深明白新聞和敘事的不可靠以及脆弱；她來自上海，卻移居香港多年，香港經驗也已經影響了她的人生和書寫。因此她選擇了小説，以虛構的方式來反映和保存某種現實，就比如小説中的第三代，她的故事便來自於白紙運動中的真人真事，卻早已在網絡中消失。至少她親口證實：所用的素材和細節都盡力求真。當然比起散文，小説真實與虛構之間的關係本就不應該是讀者要關注的地方，那只不過是一種設置，是作家的詭計和游戲。究竟是真是假，就交由讀者自己判斷了。有些事情就不要讓他、她或它大白於天下，曖昧一點，模糊一些，讓作者通過安全距離保護自己或達到一些目的，對讀者和作者雙方都是件好事。

至於香港，那座經歷了多次巨變的香港，閭丘露薇也有自己的看法。在問答環節，一位讀者的問題很有意思，她問道，無論是西西的《我城》，抑或是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香港似乎是座無根之城，不同個體人生的中轉站。她的發展變化始終牽引不同時代、不同人群的內心和命運。出身上海的作者是怎麼認同這座城市的呢？個體的命運在時代洪流中真的是無法被掌控的嗎? 閭丘露薇的回應是，香港提供了她更多機遇，思考、價值觀已經被香港深深影響，塑造了此時此刻的她。她也相信人的能動性和作用，所處的權力架構不同也導致對時代的影響程度不同。但只要想改變的人多，一定能造成某種改變。正如香港和上海的人們在時代洪流中展現了某種閃光點。在參與反修例運動、行走的過程中，她在那一瞬間有一種終於能說自己是香港人的自豪和認同。她認為，一個人的身份認同取決於與土地的連結和想要為其做什麼的心態。也正是因此，面對香港的重大變故，她決定留下來，在這片土地寫作，與前同事的獨立書店一起奮鬥、辦文化活動、圍爐取暖。她也以香港社工為例，也為香港默默做出專屬於他們的貢獻。他們做社區報、維護社會的肌理、連結社會中的所有人，雖細微卻格外重要。

在巨變之中港人或留下，或離開，各有各的立場，甚至因此有所爭執。但那也這只不過是個體對人生所做出的不同選擇。而一座城市最重要的是人，留下的人選擇以電影、寫作、Podcast的方式進行軟抗爭，部分離開的人則在台灣開設出版社，在香港之外持續關注香港。在浮動流離的人們中，香港活力的確在萎縮，但留下的人們的韌性仍舊不可小看。正如相關的社工群體，雖不是那麼轟轟烈烈，卻閃光依舊。出身於上海的香港人、土生土長選擇留下的香港人、流離於台灣的香港人……不管身處何地，選擇為何，港人們仍舊以各自的方式延續香港。

香港、上海、記者、學者、講師和作者，閭丘露薇在不同地域、時代、領域不斷游離流動，就連她的文字也是如此，在真實與虛構之中來回流動，以虛構來反映現實。整場分享會中最令我覺得有意思和動容的，是她為了還原小説場景時盡力求真，搜查了許多資料，也把一些查到的場景寫進小説中。在香港生活時間早已超越了上海的她一次前往上海，離開時間太長，上海早已物是人非。她卻在現實中偶遇了自己小説中的場景。在那個瞬間，真與假有那麽重要嗎？在滾滾浮世之中，離開或留下並非二元對立的選擇，有些人事物離開，但記憶會留存，一座城市和人們的過去終會以不同形式留下。

▍內容簡介：

她到底可以走多遠？
自由訴說情感，捕捉一言難盡的時代

傳奇記者閭丘露薇首部長篇自傳體小說
跟隨三代女性的生命軌跡，從上海、香港、紐約到烏克蘭，尋回最終的自我

「封控中的人，像是一座座孤島，是無助的，甚至是絕望的。」

「對趙小姐，若林是一無所知的。她不知道這三十年，趙小姐是怎樣走過來的？她也不知道，趙小姐是不是還是把錢看的最重要，是不是依然相信，女人只有依靠婚姻才能夠過上她認為的幸福生活。」

「愛情，是唯一不可能被責備的東西呀。」

「自己人生的一半時間，她沒有在故鄉，而且，那一半人生，還有很長一段是沒有記憶，或者是不懂事的。那個上海，只是過去的上海，之後那個日新月異的城市，她是陌生的。她更在意家在哪裡。這麼多年，她很清楚，家在這裡，在香港。」

本書為閭丘露薇的第一本小說，帶有強烈的自傳色彩，講述一家三代女性趙小姐、若林、曉瑜的生活，與她們所見的世界，具有鮮明的女性視角，散發積極昂揚的女性主義氣質。

第一代趙小姐在七○年代的中國，勇敢離婚，抓住經濟開放的機會，成為第一批北上港商，在商場與男人之間恣意穿梭。第二代若林年輕時經歷學運，離開中國，成為記者與作家，在紐約當上母親並離婚，游弋於多樣的感情中，灑脫但仍相信愛，始終率性、獨立。第三代曉瑜正視自我性向，因一場疫情改變看待公共事務的態度，與愛人一同站上街頭。

故事從一九六○年代的上海開始，到二○二三年的香港，從新冠對個人命運的衝擊，到俄烏戰爭帶來的生死別離。三代女子在上海、香港、紐約、烏克蘭等各地輾轉發展，在歷史細鏬中摭拾愛情與親情，並以各自的方式尋找自由。閭丘露薇透過《浮世薔薇》，以城內人的角度講述外界所不知的內情，又能綜述整體生活型態，助讀者認知這些特殊歷史時刻中的具體細節。

《浮世薔薇》充滿一種縱橫行走的離散氣質，女子細緻的情感觀照結合理性的分析思考，是閭丘露薇的獨家標誌；引領讀者提升自身的洞察力，並尋找自身的自由之路。

「總之，一個人的生活，一點也不可怕。獨處也是一種生活技能。」——閭丘露薇

本書特色

◆本書是知名記者閭丘露薇的首部長篇自傳體小說作品，敘事情感細膩，理念分析犀利故事地理

◆故事地理背景橫跨上海、香港、紐約、烏克蘭四地，深具國際視野。

◆閭丘露薇創造了三位不同時代、各具風格的女性形象，呈現女性對獨立與自由的求索。

◆透過舉重若輕的筆觸，探討親情關係，描繪女性情感和心理狀態的複雜與幽微，引發共鳴和思考。

◆首本描述新冠疫情期間上海及香港情景的文學作品，深入展現疫情對人們生活和社會的影響。

名人推薦

專文導讀
陳冠中（作家）、張惠菁（衛城出版總編輯）

齊力推薦
許知遠（作家）、梁文道（文化人）、張潔平（資深媒體人）、張鐵志（Verse雜誌社長兼總編輯）、楊佳嫻（國立清華大學副教授、詩人）、廖偉棠（作家）

「《浮世薔薇》勾起了我許多的記憶/失憶，不僅重整了眾多的大小事件，更探究了那些不被深刻理解但很值得被懂得的個人。」——陳冠中

「這是個全球化時代的故事，女性在全球網絡中移動。有時確實是需要走得那麼遠，去看清楚近前的事。」——張惠菁

「閭丘不斷地重新發明自己。她自新聞業進入學術界，如今又成為了一名小說家。在本書中，她對大時代的理解與敏感的私人記憶，彼此融匯。這是一個關於過去與未來，破壞與重建的永恆故事。」——許知遠

「花若離枝，落土之前，還有那麼一段飛旋遠遞的旅程。《浮世薔薇》寫三代女人的現實與夢，輾轉於男人女人，輾轉於不同城市，是時代、命運還是意志？疫情、政治和孤獨，哪一個更可怕？薔薇萬千種姿態，浮世而不死，沙塵之中，自有她（們）不死的豪情。」——楊佳嫻

▍作者簡介：

閭丘露薇

一九六九年出生於上海，一九九五年開始在香港定居。上海復旦大學哲學系畢業，香港浸會大學大眾傳播碩士，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大眾傳播博士。知名記者、傳媒人，曾於鳳凰衛視主持多個節目，並任新聞總監。閭丘露薇採訪過許多重大國際新聞，包括阿富汗反恐戰爭（為第一位在阿富汗進行現場報導的華人女記者）、伊拉克戰爭、阿拉伯之春、印尼海嘯、日本地震、四川地震等。她也負責報導中國政治新聞，採訪過多位中國國家領導人。曾獲「2003中國電視節目榜最佳電視記者」及二○○六年度十大「社會責任」中國博客。二○○七年五月在美國與朋友一起開辦新聞網站「一五一十部落」。現為香港浸會大學新聞系副教授。

著有《鳳凰衛視閭丘露薇採訪手記》、《我已出發》、《行走中的玫瑰》、《無「薇」不至》、《不分東西》、《利比亞戰地日記》、《我所理解的世界》；以及兩本關於中國及香港傳媒研究的英文學術專著。

《浮世薔薇》為閭丘露薇第一部長篇小說。

▍目錄：

推薦序 〈在浮世中反彈琵琶般「成長」〉 陳冠中
推薦序 〈浮世與亂世〉 張惠菁
寫在前面  

第一章 上海—香港：決裂的母女
第二章 香港—上海：來不及道別
第三章 上海—紐約：美好與腐壞
第四章 烏克蘭：疫情·戰情·愛情
第五章 烏魯木齊路：亂世裡一對拉拉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