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戀人

▍創辦人韋地：

讀了王聰威的最新長篇小說《共享戀人》，台灣聯合文學出版，這也是范銘如主編的「當代華文小說家」系列內的一本。

或許可以先視這本小說為科幻小說，而放到華文科幻小說的脈絡中檢視，閱讀這本小說時的第一印象讓我連結到伊格言的《噬夢人》，林新惠的《瑕疵人型》，和龔萬輝的《人工少女》。

小說的虛構性主要來自科幻的背景設定，雖然有不同視角的切換，情節的展開和敘述十分寫實。

小說的背景設定很有趣，故事講述疫情變得很嚴重而且無限延長，國家的力量也大幅擴張，有點歐威爾《1984》那種科技監控主義再加上國家資本主義的末日感。一種叫做「共享戀人」的應用平台開始普及，在這個平台打工的人(iLover)會戴上耳機，根據平台AI模版的指示來談話和應對，以給使用者想要的戀愛感受，而不同打工的人會扮演同一個模板，所以使用者只是和模板這個「現象」談戀愛，人這個「實體」的功能只是一種現象的載體，而毫無主體性。

可以說這是一種對人的絕對的異化，這時從使用者視角就會有些有趣的問題出現，如不知道一些動作行為談話是來自AI的指示，還是iLover自己的經驗。而且這個平台還可以「虛構」經驗，假裝一起去過其實兩人從沒去過的地方，所以可以說，在這個科幻世界裡，有無數的人在這個平台寫著屬於自己的戀愛小說。

這裡有一個有趣的細節是，這個平台一開始的官股佔六成，所以這其實是一個「政治」行為。

故事的轉折出現在這個平台出現集體大當機，小說裡這個事件有個有趣的命名叫「耶誕前夕大屠殺」，AI模版出現錯置，打工者得到的AI指示都不是使用者的設定，而當這個「現象」出錯幻滅了，打工者原本的實體才得以顯見，使用者包括故事裡的主角，反而才得以看見打工者作為一個人。

但小說的張力其實出現在共享戀人的平台之外，也就是主角阿克，他的前女友莉，和莉的前男友阿耳，三個人之間不對等的愛戀和權力關係。阿克是腳踏實地，人設和內心的自己非常接近的人，莉是他的女神，他可以為莉做任何事情也就是異化自己，因此他後來會使用共享戀人異化打工者來得到某種心理上的補償，但莉想要的是阿耳這個「有品味」的男人，因為她經歷過被資本主義異化以換取自己的階級提升的過程，但阿耳根本看不起莉，他喜歡拆穿莉裝模作樣的品味內心其實仍是那個貧窮階級的人。

因此阿克要面臨的是某種男性自尊的被踐踏，他內心的女神原來在「上流社會」的男人眼裡只是某種廉價山寨盜版。

小說的結局可以說是比較存在主義式的，阿克透過AI模板出錯的共享戀人，找回了自身的主體性，從自我異化的愛戀關係裡解放出來。小說在語言上也有巧思，共享戀人本來都只是面目模糊的「她」，而這位找到阿克的共享戀人，在反異化回歸主體之後，開始有了阿雜這個名字。

小說沒有特別強調台灣特色，但有一個細節我覺得是蠻台灣的，就是主角阿克的共享戀人平台暱稱「小兼」是來自直江兼續，故事裡也引用了黑田官兵衛的話，用日本戰國武將的名字來當網路暱稱，感覺在華文世界裡就是只有台灣男生才會做的事。

在資本主義世界裡，戀愛關係之內或之外，凡事都有高低有階級，有品味沒品味，好像每個人都在評價每個人，每個人都在尋求某種他者的認可。小說看似正面的結尾，最後又籠罩在疫情再次升級國家力量再擴大的陰影，或許暗示著「主體」終究無法逃脫於「結構」。

閱讀完《共享戀人》，其實有種深沉憂鬱的感受，但又慶幸，這畢竟只是小說啊。但，這真的只是小說嗎？

▍內容簡介： 

睽違十年，王聰威最新長篇小說
 
如果交往戀人，就像租用共享汽車一樣方便？
 
疫情第一次爆發是將近十年前的事，那時還是個無能為力的時代，阿克周圍的人也一一病發死去。現在，只留下一層稀薄的行政遺跡、制度，以及滲透整座城市的寂寞。
被上司情人莉捨棄的阿克，偶然開始使用疫情結束之後，如同共享汽車一樣方便普及的「共享戀人」，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上網登入、點選，就會有一位專門為他生成的戀人等待與他相見，然後毫無負擔地歸還。
但運作完美的「新型寂寞經濟」平台，突然遭遇大屠殺般的系統故障，所有共享戀人被各種錯置資料深深活埋，正因為如此，這座城市的人們，莉、阿耳、阿發、阿雜、小兼與阿克，才得以從偶然開啟的裂縫裡，看見彼此之間，真實與虛假交織，古典與當代並行的愛情可能，或失能。
只是，這世界正一步一步地在他們面前關上，對於想要努力挽救的一切，幾乎都太遲了……
 
後疫情時代的新型寂寞經濟，才是你永恆完美的戀人。
「我不是離你最遠，也不是最近……只有你能決定按下誰，這不是純粹的命中註定嗎？」
 
《共享戀人》調配出聚焦內在感受兼及外部條件的黃金比例，導引出當代人無所不在、無處可逃的卑微和挫敗感，散溢令人心有戚戚的絕望。小說在創作上的突破，背後是作家多年來鍥而不捨、忍受孤獨的嘗試，不僅成功指識出時代性的內在荒原，更為自己迎來小說里程上的另一座聖杯，或許也為台灣文學開拓出推想寫實的新路徑。
──范銘如
 
這本小說最終成為此刻我能認可的事物，我重新體會寫小說的樂趣，像是年輕時覺得自己發明了什麼，或是去了別人沒去過的地方。
──王聰威

▍作者簡介： 

王聰威

1972年生，臺大哲學系、臺大藝術史研究所，現任聯經出版副總經理暨《聯合文學》雜誌總編輯。著有長篇小說《共享戀人》、《生之靜物》、《師身》、《戀人曾經飛過》、《濱線女兒──哈瑪星思戀起》，中短篇小說集《複島》、《稍縱即逝的印象》，散文故事集《編輯樣》、《編輯樣Ⅱ》、《作家日常》、《中山北路行七擺》、《台北不在場證明事件簿》，詩集《微小記號》等。

▍目錄：

「當代華文小說家」編輯前言
 
【序論】
歡迎使用節能模式的愛與愁／范銘如
 
共享戀人
 
Ⅰ 西班牙旅行
Ⅱ耶誕節前夕大屠殺
Ⅲ埋伏遠方的雨雷
Ⅳ市內電話的好處
Ⅴ巴黎鐵塔明信片
Ⅵ第五級警報
 
【後記】
給未完成小說的徵兆／王聰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