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與東亞世界:從東亞視角重新認識漢字文化圈
漢文與東亞世界:從東亞視角重新認識漢字文化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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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辦人韋地:
人生有很多事情生而註定,而且對我們的一生產生深遠的影響,比如使用漢字這件事。
人生第一次對漢字感到很神奇,是在很年輕時去參加亞洲醫學生會議,和一位日本女醫學生發現我們可以用漢字筆談,聊了很多文學。同行受英文源流教育的醫學生覺得很神奇,我是如何和初次見面的日本女生混得這麼熟。我說因為我會漢字,能用漢字寫村上春樹,對有文化的日本女生來說,絕對是比只會說Haruki Murakami來得親切,在那個馬來西亞還是非常英文強勢和充滿優越意識的年代,小小地扳回一城。
年紀更大了以後發現,這樣的漢字筆談其實在歷史上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發生國與國之間,如朝鮮日本越南和東亞大陸上的帝國,也發生在近代不同地域的華人之間,如梁啟超到台灣見林獻堂時,雙方的口語其實是不通的,但可以使用漢字書寫進行對談。因為漢字的這種特性,而有了「漢字文化圈」的概念。
近日讀了《漢文與東亞世界:從東亞視角重新認識漢字文化圈》,(台灣衛城出版),作者金文京是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教授,他是韓裔日本人,身份其實也很跨域,精通日韓中三語,這本書原是日文,他自己再翻成中文。
但金文京在這本書裡並不是支持「漢字文化圈」這個概念,而是批判這個概念。更準確地說,他反對漢字的中國中心論,認為因為漢字在各地各有不同的訓讀,而使得文化意涵出現變化,訓讀就是一個漢字本土化在地化的過程。所謂訓讀,就是相對於音讀,看到漢字時不用漢文原有的音去讀它,而使用自身的語音去讀,如香港人看到漢字的「什麼」,不讀she mo,直接讀成粵文的mat je,也是一種訓讀。
因為訓讀的存在,使得不同地域存在「一個漢字各自表述」的現象,因此對漢文化的理解也會有很大的出入。而在各地的社會內部歷史上也會有意識形態的競爭,如「中國原汁原味」vs「在地本土變異」的對立是無法避免的,書內都有詳細的介紹。
對本書小小可以挑剔之處是,可能因為原本是寫給日本大眾的普及讀物,為了方便日本讀者理解,所以描述時比較接近國別線性史觀。但對華文讀者來說有些地方讀起來就有點怪,如在一個章節內,作者比較了白居易夏目漱石和李舜臣的漢詩,作為「中國人」「日本人」「韓國人」的代表,夏目漱石和李舜臣較近,但我們都知道白居易應該從來沒有認同過自己是「中國人」,(那時代根本不存在過這種認同),還被迫成為「中國代表」。批判中國漢字中心論的同時又以國家為單位來比較,這裡有點互相矛盾。
而從批判的角度來說,雖然作者認為不同漢字場域的文化意涵不同,但「漢字文化圈」共有的缺點倒是顯而易見,比如都階級意識形態,封閉守舊排外,要求個人為家庭犧牲,提倡男尊女卑父權思維滿滿等,會有這些共同點應該和使用漢字也不無關係,從這個角度來說,「漢字文化圈」好像又成立了。
從這本書可以延伸出一些其他有趣的討論,如在漢字文化圈以外的社會如何看漢字。近二十年前我在英國留學的時候,已經有些白人/黑人喜歡把漢字刺在身上,感覺很酷,有種神秘的東方主義色彩,但他們刺的漢字其實有時很蠢,(可能得罪了刺青師或刺青師懶得解釋),如刺個「厲害」之類。
在當代政治,各國對漢字的立場還是和PRC脫不了關係。在冷戰時代,反共的印尼獨裁者蘇哈多曾禁漢字,將印尼的華文教育掃平。韓國和越南因為離中國近,為了建立和中國的認同邊界而放棄漢字。相反地,離中國較遠的日本就沒有這個問題,將其視為人類共有的文明遺產而不是中國獨有。在台灣,繁體漢字被稱為「正體」,對正統性的強調和背後隱藏的文化優越意識反而倒是很天朝「中國」,同時又有一些人恨不得台灣能像韓國越南除漢字而後快。在馬來西亞,在聯邦直轄區以外,店家招牌上的漢字是不可以比馬來文還大的。有次Bersih遊行一堆華人把自己的大頭像換成自己姓氏的漢字,把馬來人嚇壞了,好好的一場公民運動搞成宗祠大拜拜。
但我們會漢字和使用這件事,(包括寫這篇文章和閱讀這篇文章),從來也不是一種選擇,在我們有意識之前,漢字早就已經深刻地決定了我們的思維模式,與對世界的認知。有些人因此自我批判和否定,有些人選擇擁抱自己因此擁抱漢字。
這種對自身語文認同兩極的掙扎,在這世界上,或許也是漢字的使用者最為強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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