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經中國史】華麗的貴族時代：魏晉南北朝史

▍創辦人韋地：

讀《【聯經中國史】華麗的貴族時代：魏晉南北朝史》有部分是因為要為讀祁立峰的小說《五衰: 梁武帝的末五日》做些準備，祁立峰是中國六朝文學的專家，這本小說的歷史背景負擔比較重，要懂點南北朝史才比較能進入。

小說的結構很有意思，分成五個不同章節，五個不同人物的第一人稱「我」，來推進情節，這五人分別是亂臣侯景，太子蕭綱，湘東王蕭繹(後來的梁元帝)，岳陽王蕭詧(後來的梁宣帝)，和主角梁武帝蕭衍。

南北朝這段歷史很有意思，很多關乎身份認同和價值的衝突，在小說中也有被處理。

小時候讀漢人本位史觀歷史課本會以為「五胡亂華」是中原空虛邊境的胡人大量殺入，其實這是很大的誤會。在西晉時，很多胡人已經在中原居住，他們許多都受到漢人剝削歧視奴役，所以那其實是一次民族覺醒和獨立運動，叫「五胡起義」比較對。

在五胡起義發生之前，西晉官員江統就發生過《徙戎論》，主張像川普一樣叫ICE使用武力把這些胡人踢飛，但當時執政的司空張華比川普聰明沒有採納。當時在中原定居的胡人已經以百萬計，如果強行以武力驅逐那五胡起義會更早發生。

胡人翻轉階級成為中原的統治者後，就有更多民族認同和矛盾的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要不要漢化以利於統治多數漢人的問題，傳統漢人史觀多把實行漢化政策的北魏孝文帝說成明君，但現實是北魏在孝文帝死後二十多年就亡國了。因為胡人在漢化後往往很快就學到漢人奢靡腐敗的那套，失去原本簡樸剛毅的風氣，北魏之後的金朝和清朝都是如此，諷刺的是乾隆還批評過孝文帝這樣做是「忘本」，結果他自己漢化得更徹底，清帝國在他手上也由盛轉衰。

另一點是胡人建國後常常會起用漢臣，而漢臣滿腦子都是中央集權那套，會改變胡人政權的政治制度。這有好的例子，前秦苻堅用王猛而統一北方，如果王猛沒死苻堅也不會輸掉淝水之戰。但到了北齊，胡漢衝突就是很嚴重的矛盾，因為北齊的君王常常利用漢人文官在政治上打擊鮮卑貴族，但當君王一死，鮮卑貴族得勢後就常常屠殺漢人文臣報復，但當上君王的那個又會再利用漢人文臣打擊其他的鮮卑貴族，就這樣陷入仇恨的循環，到亡國為止。

在南朝，雖然絕大多數都是漢人，但也有認同的問題。因為從東晉這個流亡政權開始，南朝的政治就被大江沒有大海從中原逃難移動過去的「僑姓世族」所掌控，像怕老婆的東晉名相王導和謝安都是出身僑姓世族，所以唐劉禹錫有詩「舊時王謝堂前燕」。

而「僑姓世族」是看不起本土的「吳人世族」的，「吳人世族」又看不起非漢族的「土豪酋帥」，基本上就是外省人看不起本省人，本省人看不起原住民的歧視鏈。事實上從孫吳政權開始，漢人就對「南蠻」「百越」殺戮甚多，或奴役充軍，江南地區本來百越是多數，被殺到好像是漢人的地盤。

祁立峰小說的主角梁武帝是一個很值得一書的皇帝，因為中國歷史上很少皇帝像他那樣自己是開國者也是亡國者的，南朝在他執政時國勢到達巔峰但也由盛轉衰。而且梁武帝不像宋朝的劉裕和齊朝的蕭道成都是武人軍閥出身，他自己的文化學養都很高，也很有政治能力。明代的王夫之於《讀通鑑論》評價他：「梁氏享國五十年，天下且小康焉。」。非常可惜他晚年沉迷於佛教而荒於政事，可見掌握權力的人也不能太出世。

梁武帝在哲學上也很有成就，他提出儒道佛「三教同源」的論述，是台灣霹靂布袋戲的始祖。

梁武帝當皇帝當太久當到八十六歲，比美國總統還老，老了腦袋不大靈光亂下決策所以爆發侯景之亂，對首都建康和江南地區造成很大的破壞，也打破了南朝揚州和荊州的政治平衡，很多揚州的世族逃到荊州，後以荊州為大本營的蕭繹稱帝，也平定了侯景之亂，但所謂勤王軍又洗劫了建康一次，暴行比侯景軍還誇張。

侯景之亂造成蕭氏諸王內戰，讓已經被宇文泰控制的西魏有機可趁，先奪取益州，後出兵荊州，之前得罪蕭繹的蕭詧這時跑去當第五縱隊西魏同路人，獻出襄陽城。蕭繹被西魏打敗，投降之前把江陵的藏書包括從建康轉移出來的珍藏一把火燒了，是中國文化史上的浩劫。

蕭詧自己親手把他叔叔蕭繹殺了後，很天真地以為西魏會支持他當梁朝皇帝一邊一國，結果宇文泰也很搞笑，把江陵洗劫一遍後遷移十多萬人回西魏當奴隸，全部攻下的土地劃入西魏，只留下一個小小的江陵八百里地給蕭詧當西梁特別行政區特首，這個西梁特別行政區還撐過西魏北周到隋，楊堅要統一天下時才被廢除。

建康和江陵先後遭逢大難的結果是整個僑姓世族的貴族階層的滅亡，陳霸先建立的陳朝是南朝裡唯一一個本土吳人世族執政的朝代，但南朝的實力已經不大如北朝。後陳朝的滅亡也是因為吳人世族為首的文官看不起原住民土豪酋帥為首的武將，所以面對隋朝的統一大軍沒什麼抵抗陳朝就被滅了。

南北朝時期另一個有趣的細節是「中華」概念的轉移，南朝自東晉作為流亡政權開始自然覺得自己才是中華正統，北邊都是野蠻的胡人，但自北朝開始稱帝以後，北朝開始覺得自己才是中華正統，反而叫南朝是「南蠻」，「島夷」，前秦皇帝是胡人，但進攻漢人流亡政權東晉的將領叫「南蠻校尉」。

北魏孝文帝漢化之後，北朝自居中華正統的企圖更明顯，都城洛陽有「四夷館」和招降南朝人的「吳人館」，連梁武帝時期的名將陳慶之看到洛陽都說：「吾始以為大江以北皆戎狄之鄉，比至洛陽，乃知衣冠人物盡在中原，非江南所及也，奈何輕之？」

祁立峰在小說《五衰: 梁武帝的末五日》裡有個大哉問，就是梁武帝最後成佛了嗎。因為梁武帝的下場，讓佛教在傳統漢人史觀裡有了負面的形象。而愛打小孩的北周武帝在滅佛後，也滅了尊佛的北齊，更加深了此印象。但也正是宇文氏滅佛屠江陵和各種對文化的破壞，讓楊堅篡周之時，沒有太多人對宇文氏有任何支持和同情。

南北朝其實就是一系列關於因果的故事，北魏孝文帝漢化而北魏亡於奢靡，梁武帝尊佛而讓佛遭遇大劫，北周武帝滅佛後亡國於佛，梁元帝飽讀詩書手握重兵但對自己父親見死不救最後只能焚書身死，梁宣帝勾結外敵殺死親叔後只能當個特首。

他們有想要，但最後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金剛經》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呂春盛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1960年生於臺灣臺中縣。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畢業、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博士。曾任教於國立臺南師範學院、國立臺北大學歷史學系，現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教授。研究領域為魏晉南北朝政治史、族群史。著有《北齊政治史研究──北齊衰亡原因之考察》、《陳朝的政治結構與族群問題》、《關隴集團的權力結構演變──西魏北周政治史研究》，另已發表學術論文數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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