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出版社
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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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延隆:
翁弦尉的小說《那裡》是一部似是而非的作品。所謂似是而非,指的是小說對於標籤和類型的陽奉陰違。我們當然可以稱之為同志小說,或者,用作者更欣賞的同志書寫來稱呼。但文本的活力又不僅如此,他有意悖離、超越乃至試圖囊括跨界至其他類型,將歷史、政治、後設等元素一網打盡,一一收入版圖。文本樂於裸身接受他人張貼的標籤,卻又不願因而受制,跨越界限和觸犯禁忌,不僅挑戰他人目光,還回身恥笑自我設限的同道中人。可謂叛逆至極。
這樣的叛逆意味充斥著《那裡》所收錄的中篇和短篇小說。尤其是中篇小說〈集中營的光〉,所反叛的不僅是他人目光,還有集中營。翁在小說中有意經營與集中營有關的各色意象。文中的島國便是最大的集中營,翁不吝於相關書寫,自得其樂地經營著這片長在島上的集中營。森嚴有序、緊密排列的樓宇,從空中俯瞰,像是「某些有關二戰影片的一些集中營鏡頭」;被稱為二毛子的祕密警察神出鬼沒、監視、訪談、企圖掌控一切;監視器、鏡頭、臥底、他者目光和無處不在的腳步聲,咫尺之間,若有若無地驅趕著眾人;還有個老大哥式的領袖人物——島主坐鎮島國,掌控島民們的生死大權,包括交配權,渴望香火延續,子孫萬代。
敏感如主角對此也是有所自覺,或許是生命經驗,又或許是對流動性深有體會,「你」(古埃及男僕、小僮、2號)早早便發現到這一事實。「你」無數次聽聞腳步聲,感受過他人追蹤,也驚覺自己正被來自異界的目光和鏡頭所影響和控制,做出從不曾做過的事情。事實上,文中最早與集中營有關的書寫便來自於「你」的一次如夢如幻的神奇體驗。「你」曾於午夜誤入一片藍光之地,交通燈綻放著藍、白、紫三種燈光,藍色樓宇在雲霄之中如夢似幻。那是集中營,又是美好的虛擬實境。島國的本質在幻象中反而得以顯現。這段幻象猶如神諭,除了揭示「你」終將自我受困的命運,也為書外的我們提供啟示。集中營,從此與愛情和虛構劃上了等號。在這一連串能指鏈中,愛情就像是沒被節制的權力一樣,在曖昧不明的空間裡自行擴張。
但「你」自得其樂、甘之如飴,自願陷入白日夢遊之中。「你」的初戀情人早已洞悉一切,這不過是一場騙局,而「你」卻把自己騙進去。但悲劇早已注定,在「你」選擇踏入集中營的那一刻,不管是島國抑或是伴侶「他/老袋鼠/蛙人」的藍色樓宇,那終究並非是「你」安心棲息的地方,「你」注定流離失所,即使「你」再厭倦遊走也好。「你」逃離不開他人的目光,就算躲進空中閣樓中共築雙人的藍色美夢,也逃不開來自伴侶的眼光,更躲避不了自我審視自己的目光。一切不過是自己的目光返照。於是兩人的愛情變成一個人的集中營。你看,又是一個集中營,無法逃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集中營,而他不願與「你」一起受困其中。
所以「你」最終選擇逃離,這是小說第一章的結局,這使得小說無疾而終,但這正是「你」的目的。「你」不想再被書寫,不想再被這虛構的集中營/愛情/書寫所凝視和束縛。是的,「你」早已知曉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虛構。在「你」身不由己之時便已發現端倪。那些腳步聲、頻頻跟蹤的身影和目光,包括那天午夜都是徵兆。「你」一直不想進入某種狀態,不管是身分或是感情,這是「你」在溫柔地步入那藍色午夜前的天性。「你」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且毫不自覺地便被翁先生、「你」的老闆寫進他的小說中。從此「你」便踏入虛構之中,從此「你」便身不由己。「你」曾被光迷惑過,而今「你」幡然醒悟,終於恢復了游離本性,並且消失在集中營的光之外。
這並非軟弱的投降,而是九陽真經教祖偉業開始前的一場遷徙。是你能做、本該做、卻又不想做的決定。於是「你」作為一個角色逃離了集中營中的光,流動於島國、J城和文字之外,這是最大的叛逆,也真真正正地揭開翁先生的狼子野心: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虛構的集中營。這篇小說不僅僅在書寫集中營,它本身,包括整部小說也是集中營,是暗無天日、不想見光的深櫃。不只是同志,存在於其中的所有角色都面臨著與「你」同等的命運,卻不自知。
但小說還沒結束,正如集中營永不會消失,它只是化成另一種形式延續下來。在第一章的文本之外,仍舊有文本,且與前者藕斷絲連、相互補充。於是自第二章開始,整篇小說便澈底轉入後設敘事,作者的聲音也被自己的造物所吞沒,只能混雜在不同角色的聲音之中。翁先生,那位書寫並作為角色出現在第一章的作者本人也有了屬於他的集中營。關於翁先生,他或許是本書作者翁弦尉的某種化身,又或許僅僅只是個同樣姓翁、同樣在書店工作(翁先生是先鋒書店擁有者)的角色,但最重要的是他的作家身分。作為作者的他由於主角突然失蹤,只能無奈親自下場,在自設的舞臺繼續著沒有主角的表演。
在第二章中,前文所述的「愛情=集中營=虛構」的等式依然適用,翁先生更多的面目也隨著他的自述逐漸暴露:他不是個合格的丈夫,也並非一個受兒子愛戴的父親;對逐漸洋化的島國新一代和兒子頗有微詞,對島國威權政府的所作所為敢怒不敢言;與共產黨關係曖昧不明而遭受牢獄之災;(或許)曾受老祖宗的影響,如今又受制於另一個威權領袖島主;開著充滿左派氣質、象徵進步的先鋒書店,卻成了島主和二毛子的眼線,監視、誘捕、報告那些不被威權所容的性少數群體、恐怖分子和可疑人物;因為政治犯身分而終身難安,直到最後才醒悟「自己不過身處在一座集中營」,卻依舊感恩戴德。猥瑣、萎縮、畏縮,儼然一副衰敗的男性氣質產品。身為作家,卻被書寫受制;監視著他人,卻又同時被無微不至地監護著,無休無止地被困在島國內。
離開了島國這座集中營,「你」還能去往何方呢?回去那裡嗎?那個「前副首相被人控告雞姦刑事罪的國度」?那只不過是另一座集中營,其中以「新村」為名的大小集中營散落一地。曾和可愛的友族同胞網友在網上友好交流。他不認為新村是集中營,那只不過是為了對抗馬共而不得已為之的安置政策,「誰叫華人不聽話」,友族同胞如是說。況且也沒什麼不好的,有水有電有房,我們要都沒有。如此看來,原來華人也早已是同志,觸犯了禁忌,被懷疑、監視、控制乃至凝視。如此,集中營等式再添一員大將,同志悄悄潛藏其中。
翁的短篇小說大多以同志書寫敷演新村成長記憶。新村隔絕了個體的生命經驗,阻斷了同志的流動。不管是身體或是地域,他們本是流動性極強的個體,也因此對環境敏感,更會因為時代的風風雨雨而隨波逐流。〈安全島〉描寫在種族關係、輿論環境如風雨般惡劣的情況下,異族男孩如同安全島,救贖了伴侶,也成全了彼此。〈無傳〉表面書寫新村家族史,實際上藉由家族和個人成長經歷反映緊急狀態,具有雙重同志身分的小叔更因此被困在新村,終其一生。〈那裡〉中的醫生,其同志情慾和愛情也隨著副首相雞姦而逐漸甦醒、平行進行,文末,身分和家國再次流動。如今新村還在,但已不再被需要,但這不代表集中營就此消失,它有自己的生命力,從有形化作無形,從傅柯的全景監獄化為無處不在的監視器。
翁的書寫以同志情慾照映國家禁忌,一切都和「那裡」有關。「那裡」是什麼?是禁忌汙穢之所在,是生長在人體之上卻羞於提起的部位,但人又離不開那裡,同時那裡又必須作為替罪羊而存在,時時刻刻提醒眾人罪和惡。翁頗有古代俠客的風範,以文犯禁,除了大膽細膩地書寫同志情慾和性愛,更不恥於描寫那裡,甚至以此作為意象。禁忌和界限只不過是他人和自我設下的偽物,本就無此物。政治、禁忌和情慾在他筆下混合得難捨難分。
〈驅魔〉中聖潔的《九陽真經》本應驅除邪念邪祟,其誦念卻反而挑起純陽至極的情慾;在保守的校園環境中被視為違禁品的豬肉卻似乎具有驅魔之奇效,更成為挑戰權威、保持身分認同的象徵,於是角色們以豬犯禁;本為政治禁忌的513事件,在文中卻化為網絡遊戲中少林和尚和M族武士的虛擬打鬥,以及現實之中異族男孩之間的情慾攻防,情場似戰場又像族群關係,曖昧又緊張。如此黑色幽默和叛逆氣質充斥著全書,翁在精心設下的集中營中不斷游離於虛實之間,調戲、挑釁、挑戰固有的界限和禁忌。
在整部小說中翁有意瓦解作者/自身、所有的權威和中心,因中心而順應而生的各類界限也被其有意忽視、糊弄、模糊。不僅讓書中人物不斷流動於國界、情慾和虛實之間,還將作者拉入集中營中,與悲歡眾生平起平坐,欲仙欲死。他寫的不僅是同志,也並不局限於(男)同志,其他性傾向的群體也被寫入其中,個個有血有肉,也有淚。眾生皆苦,同志亦凡人,本就沒什麼特別的,他們只不過更容易接觸和撞進社會的宰制與禁忌,也因為對社會規範感到不適而格格不入。這樣的社會規範也同樣不全適用於所有人,他們或多或少都會感到壓抑和疏離。翁的同志書寫更為廣大包容,他容許黑暗的角落存在,也願意讓光透進來。當櫃子、集中營與外界的界限日漸模糊,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因此除了書寫芸芸眾生,他也樂於讓芸芸眾生書寫,只要你書寫同志,大家都是好同志,不用分那麼細。
▍內容簡介:
這本有聲有色的中、短篇小說結集以實驗創作的後設手法,在跨越身體和慾望的邊界之餘,也穿越不同年代、國家和城鄉疆界,對個人vs國家、自由vs極權、民主vs專制和同志vs非同志的諸種二元對立話語進行心理寫實的描繪和解構。
《那裡》的空間向度橫跨新馬、台港、中國和英美等地,時間向度從21世紀初的島國和帝都穿越20世紀上半旬的民國和南洋。形形色色的人物粉墨登場,這是屬於警察、偵探、法官、律師、醫生、教授、男僕、賭徒、軍人、馬共、中共、腐女、作家、科學家、通靈人、宗教師、翻譯家、異男直女、男女同志、政治人物、書店老闆和睡眠技師等人在集中營共同演出的生命劇場,這是比起傅柯批判的全景監視主義和阿岡本描述的例外狀態來得更為曖昧和荒謬的生命政治。
國際知名學者陳榮強(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英文系副教授、亞洲與亞美研究系系主任)和著名台灣酷兒作家兼學者紀大偉(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強力推薦,並撰寫了為本書作品進行評析的序文。
推薦語:
「翁弦尉的小說繼承了他散文裡的幽默,冷冷地在我不設防時逗我笑出聲……翁弦尉要我們體會的是藉由後設敘事(metanarrative)來對國家社會機制對弱勢族群有形和無形壓迫的剖析。小說主要人物都活在無形的集中營裡。」──陳榮強(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英文系副教授、亞洲與亞美研究系系主任)
「翁弦尉的這些小說再一次證明,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作家當然沒有在當代中文文學——包括當代中文同志文學——缺席,反而有聲有色。在當代中文同志文學越來越受到各國讀者關注的此刻,讀者當然不應該只留意中國、香港和台灣的作品,也該鄭重承認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以及其他國家的貢獻。」──紀大偉(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作者簡介:
翁弦尉
本名許維賢,任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著有短篇小說集《遊走與沉溺》、散文集《第二張臉》、詩集《蝸牛起義》和《不明生物》,作品獲得國內外數十項文學獎包括新加坡文學獎、新加坡金筆獎短篇小說首獎、新加坡青年短篇小說比賽首獎、北京大學王默人小說創作獎、花踪文學獎散文組首獎、小說組和新詩組佳作獎、馬來西亞全國大專文學獎散文組和新詩組首獎和雲里風年度優秀作家獎一等獎等等。作品也被選入兩岸三地和新馬的文學選集和大系。另外著有學術專書《從艷史到性史:同志書寫與近現代中國的男性建構》(國立中央大學出版中心)、《華語電影在後馬來西亞:土腔風格、華夷風與作者論》(聯經出版社)和《重繪華語語系版圖:冷戰前後新馬華語電影的文化生產》中英版(香港大學出版社),並與柯思仁主編《備忘錄:新加坡華文小說讀本》中英版等等,以及與BrianBergen-Aurand,MaryMazzilli主編《跨国华语电影:身体、欲望和伦理的挫败》(英文版)。
▍目錄:
推薦序二/那裡,發光
——翁弦尉小說讀後有感◎紀大偉9
中篇小說:集中營的光
第一章/天光15
第二章/怕光42
第三章/散光60
第四章/走光67
短篇小說
馬路97
安全島107
驅魔115
蝃蝀126
無傳136
那裡158
附錄/例外狀態:對翁弦尉的八個提問179
附錄/作為裸命的華新同志書寫
——許維賢訪談錄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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