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進化了的，以及……

▍自由的囚鳥：

閱讀牛油小生的《那些進化了的，以及……》是痛苦的，在不同的章節上都是嗅到了死亡和絕望的慾望氣息。身為地球上唯一的高等智慧生物的人類，遊走在死亡邊緣是進化的結果，還是被進化的拋棄的物種？牛油小生以文學的方式赤裸裸地讓人直球面對人的原罪，記載著新馬之間的政治和歷史。

牛油小生以苦行僧的視角去討論紅塵，不影響紅塵，也無力影響紅塵。《那些進化了的，以及……》總想說些什麼，聽得入迷的時候戛然而止。透過生物的細微觀察而來訴說故事，充滿禪味。從書名到後記，都可以發現牛油小生的嚴謹。人類從高高在上主宰的態度，不可控的科技發展，逐漸走向卑微和乞求成為共生的一環。

〈神話起源〉以神話打開序篇，探討生物之間都是只吃落單或病殘的獵物，維持生態的平衡，唯有人類才會專挑物種裡最健康精壯的來吃，以神的姿態進行審判。當人類的壽命越來越長的時候，必須承受百年孤寂，或許我們可以學學格陵蘭鯊，學會真正的共生或寄生。

〈維貞瑪麗〉中產階級邊緣的我，沒有出眾的才藝只能參與代號「維貞瑪麗」的計劃。出租子宮究竟是性別福利，又或是性別的壓榨？當最古老的職業以機器取代，到底是解救了女性的困境，還是把性高潮推向了更極致的追求？

〈金魚少女〉疫情導致的行動管制令下的愷，被困在家中面對用陰謀論來麻痺自己的父親，發揮廚藝以證明自己功能的母親。我們總會不斷地想辦法轉移注意力來緩解痛苦，愷無法得知金魚是否只有三秒記憶，也許三秒記憶的是愷（或我們）？

〈蝴蝶〉因疫情管制令而捆綁在一起的前任，誰也不能飛出去。愛上女同，能不能談一場柏拉圖式的戀愛，又或是有性無愛的戀愛呢？難道展現美不能只為了展現美，不為交配嗎？

〈大遷徙〉政客宣佈疫情管制令，人民紛紛在管制令前逃離。人類總是不斷地流浪和遷徙，尤其是Covid時期對自由的渴望更張狂。每一次的逃離，也是病毒的大遷移。被困想緩解鬱悶高歌，但shut the fuck up更符合馬來西亞人抒發情緒的個性。

〈馬〉爭分奪秒搶奪車票，只為了回家。對"馬勞"而言，翻越到另一頭就是家，新國是家，馬國也是家。新柔長堤比起臍帶，更像脆弱的脖子維持著兩國的親密關係。年輕的時候，為了未來發展而選擇有競爭的國家，最終馬勞還是要回歸到現實，到底要在哪裡落地生根，哪裡才是最終的家？

〈海豚男孩〉在各運動之中，游泳是最直接顯現身材的運動，也是最常爆出性騷擾的運動。選手性侵為主軸，不免聯想到不久前王碧燕和匿名舉報的遊泳選手的性騷擾事件。體壇上的醜聞時不時都像都市傳說般流出，然後默默的消失得無影無蹤。用隱晦的方式揭開悲劇，也是最難挨過的一章。
潘朵拉寶盒裡打開了楚恩兩腿之間裡油亮發光禿頭的記憶，到底哪天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對楚恩而言，不問不提及才是對她關心。創傷後裝死的自我保護機制導致失憶，那小小的房間裡發生的事情，只有獲利者記得。

〈變形記〉是以變成蛙之後被餵食的故事，細心的飼養只是為了成為飼料，蛙或人何嘗不是都是同樣的結局？文末：「或許，更沒有什麼是比終結更平靜的了」，充滿了叔本華的味道。被動式的自殺，免除了道德譴責，生與死的掙扎。所有的煩惱和痛苦都會在死亡來臨後，歸於平靜，最沉默和最安靜的莫過於是尸體。

〈無臉男異聞錄〉暴露狂與受害者陷入一場漫長的對話，只為了拖延到獲救，在互相博弈的對話中隱喻著寄生的關係。青少年的慾望得不到答案，一直潛伏於心底直到身體被慾望掌控。男人身上陰莖彷彿是寄生的存在，與主人有各自的思維，並將繁衍或交合視為生命存在的意義。

在適者生存的理論下，性的慾望是下一代繁衍的必然動力。若沒有性衝動，或許也就難以延續後代。這種觀點下，沒有性衝動幾乎等同於違反了天性的本質，紳士究竟是一種社會的退化還是進化？

科技的進步資訊容易獲得，讓人更輕而易舉獲得快感。然而，這樣的便利的代價是逐漸缺失了想象力。想象力誕生夢，夢是每天的死亡的復生，我們無從得知死亡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猶如我們永遠無法掌控夢。對於死亡的恐懼是源自於我們無法掌控死後的世界，因為恐懼賦予自殺罪名，迫使人們在自殺的行為上強行套上理由。

「我」努力拖延到明天，等到天亮時，一切都應當好轉了吧？然而，真的好起來了嗎？

〈繭〉描繪了勞工在默默抗議政府暴行，或可對應到現實中警察封殺半岛電視台記錄片、移民局追捕外勞（外籍移工）的真實事件。盲目機械的工作環境下，勞工變成了毫無血淚和情感的機器一部分，機器又取代了勞工。取代與被取代的循環，使得人與機器的界線變得模糊。最貼近賽博龐克的反而是底層人物，擁有獨立思考的員工反而不是好員工；毫無思想的人形機器才是好員工，社會就是如此可悲又可笑。

在這樣的職場觀念下，擁有獨立思考的員工反而不是好員工。真正被視為出色的員工，往往是那些毫無思想，如同人形機器一樣，只執行工作而無所異議的存在。最貼近賽博龐克的底層人物，他們身處於科技進步的陰影下，生活可悲又可笑。

痛故我在，唯有痛才能證明自己不是冷冰冰的機器。最諷刺的是知道自己不是機器的時候，將會陷入永無止境的痛苦。被視如機械，是我們進化成社會中最高等還是最低賤的高級奴隸？

在陽光無法觸及的隱密角落，權力之爭在暗中操控，而勞工默默地發起抗議，然而，有多少人真正在意呢？輿論中的陌生面孔僅是短暫的關注，就算犧牲生命，對那些與事件無關的人來說，這不過是場表演罷了。或者，生命本身就是一場被觀眾注視的表演。

〈拯救人類，拯救貓〉傳承著一種古老的信仰，據說貓是不會主動撒嬌的，直到人類的餵食讓牠們展現這一習性。看似是人類奴役了貓，卻更像是貓巧妙地奴役了人類。人類自以為是地球上最高等的智慧生物，實際上，或許只是在利用一些小巧妙的手段來延續自身的生命，並在幸運的保護下存活至今。

整部作品充滿了濃厚的男性氛圍，露骨和張狂又帶文雅。這就如同〈無臉男異聞錄〉中的那位暴露狂，毫不自覺地彰顯著男性陰莖的高傲，卻仍然保持著紳士的風度。直接表露男性的本色，又以一份雅致和大膽相輔相成。脫序之中，又看到牛油小生的精心編排和細膩。

▍內容簡介：

「這就是進化的奇妙之處。一個物種的存續，不是斤斤計較誰最強大誰的計畫最好，經常是一次次意外、錯誤與運氣的疊加。人類也是這樣幸運地一直存活到今天的。最優秀的往往第一個死去。那些最富行動力最理想主義的人兒，一座座城被摧毀、屠殺，存活下來的都是些說風涼話的犬儒的事不關己的東西」。
──〈拯救世界，拯救貓〉

★花踪文學獎馬華小說首獎得主牛油小生十四道生物隱喻
★插畫家、馬華作家龔萬輝全彩插圖搭配
★台灣小說家朱嘉漢專序推薦
★香港作家董啟章、台灣作家陳栢青、楊隸亞、馬華作家梁靖芬誠意推薦

進化是邁進，還是回歸？
融合人類歷史、記憶書寫、情慾之曖昧、城市觀察，
運用動物作為隱喻打造的十四篇短篇小說，
直面人類與自然生態的共生關係與共存法則——競爭與犧牲之後，適者才能生存。

朱嘉漢專文作序——
「牛油小生給予讀者一個充滿隱喻的世界，因而可以指向遙遠的過去，也可以映照未來。他的小說情節設定看似大膽，實際上在思考小說一事並非橫衝直撞，而是相當謹慎。甚至寧願保持在猶豫的狀態，也不輕易給予解答。因為這是小說最美好之處，無論人類歷史走向何處，哪怕在終結處，我們都可以再往前多想一步。」

▍作者簡介：

牛油小生

本名陳宇昕，摩羯座，一九八七年出生於馬來西亞柔佛新山，寫新聞、專題、散文、小說、歌詞，就是不敢寫詩。曾獲馬來西亞花踪文學獎散文與小說組首獎、台灣梁實秋文學獎散文評審獎等。著有散文集《類似過敏症的布爾喬亞之輕》、《列車男女》、《阿卡貝拉》與小說集《南方少年與健忘老頭》，曾自費出版迷你文學誌《SEAL》共七期。入選二〇二〇年《聯合文學雜誌》NO.434：「二十位最受期待的青壯世代華文小說家」。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