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顏漢霖：

我其實是先從網路上認識吳曉樂（或者說吳珊珊）這個人，才開始閱讀她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歡》，然後對她的文字一見鍾情。所以這本鏡文學出版的《那些少女沒有抵達》推出後就一直很期待。

而吳曉樂的小說多半是以家庭和教育為主題，這本也不例外。從簡介就可以看出這是一個關於少女終結自己生命的故事，這是書中的第一個主軸，就是蘇明絢的死亡之謎。明明看似「正常」的少女蘇明絢，一天卻突然從學校七樓跳下去，就此死亡。

在她死後，大家都在找尋她為何自殺，包括身為導師的吳依光。雖然並非對教育有什麼熱忱，但卻因為導師的身份，被迫捲入蘇明絢的死亡之謎。而在尋找的過程中，我們也跟隨吳依光（或者說作者）的視角，逐漸去理解從出生就暴露在社群媒體之中的青少年的心理。他們太習慣於在網路的人設／馬甲，因此不會認為在不同的人面前表現出不一樣的個性和心靈會是問題，這導致他們呈現出複雜的性格。

於是他們習慣在現實世界隱藏起自己的真心，即便在網路上也隨著不同的賬號分別呈現不同的身份，矛盾的是，他們卻又希望能夠有人可以找到自己的真心。而在尋找蘇明絢的死因時，吳依光也發現蘇明絢身邊有太多的隱情，所以最後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她的自殺呢？或者也沒有什麼特定的原因，只是太多的事情、太多的抑鬱，於是為了擺脫這些情緒，只好從七樓跳下去。

我想問題就在於，我們這些大人們一直在跟少年少女們說，這個世界是他們的，他們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但在他們真正走入人生後，才發現這不過就是一個天大的謊言。我們大人留下了一個被摧殘的世界給他們，卻不屑於陪著他們一起面對，只是一味的告訴他們「你們照我們這樣做就好」。以前用蠻力用威權，現在則是給了一個貌似正確的答案，但最終都是在嘗試控制孩子的未來。

於是孩子只能茫然看著自己的人生，貌似活著還是死亡都只是還好而已。

書中的第二個主軸就是吳依光和自己母親之間的關係，母親和女兒的關係相當複雜，無論吳依光多麼努力，她總是覺得女兒做得還不夠好，而只要吳依光想要走出自己的路，她便會用各種冷暴力手段，要求女兒壓抑自己的感受，按照自己所說的去做。

最近恰好重新閱讀上野千鶴子的《厭女：日本的女性嫌惡（全新增訂版）》，在《厭女》中，上野千鶴子就有討論到「母女」之間的關係，雖然討論的只是日本社會，也跟小說吳依光和母親之間的關係不全然相符，但我閱讀小說時，真的很難不聯想到《厭女》一書。

上野千鶴子指出，在父權社會裡，母親需要依附在父親之下生存，需要付出各種代價。於是為了補償，母親對自己的孩子會有所要求。以前的時代，被要求的會是兒子，而且是非常簡單粗暴的，就是兒子出人頭地，好從父親手中「拯救」母親。母親的最大勝利，就是讓兒子成為有戀母情結的孩子，然後在兒子繼承家業後，自己便變成類似皇太后的身份，就如紅樓夢的賈母一樣。

在這種情況下，女兒會被忽略，因為遲早都是「潑出去的水」，投資在女兒身上只是白白浪費。但來到近代後，事情卻有所變化，即便是結婚了的女兒，也不代表就可以擺脫原生家庭，反而會被母親指望在將來照顧自己。加上近代後女性也可以擁有自己的事業，也會出現母親要求女兒代理實現自己未能達成的願望。

於是女兒受到母親的雙重期待，既要像女兒一樣貼心，又要像兒子一樣有出息。

從這來看待吳依光和母親之間的關係，雖然母親本身有自己的事業，是精英出身，但她對吳依光的要求，確實貼合對女兒的雙重期待。一方面她要求吳依光要達到好女性的標準：守護貞操、結婚、生子、照顧好家庭；另一方面她也要求吳依光考上好的大學、好的科系，以獲得一份體面的事業。

吳依光當然也設法抗爭過，包括選擇母親不喜歡的中文系，半工半讀完成大學學業，還選擇進入編輯部工作。但接連幾次失敗的戀情卻讓她開始質疑自己的自由，於是她選擇乖乖回歸，成為母親的「好女兒」。即便如此，這個真的是吳依光想要的人生嗎？小說一開始出現的吳依光就是一個唯唯諾諾、戒慎恐懼的樣子，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不甘，但卻說不出口，或不願意說出口，這樣的人生，真的還能夠算是活著嗎？

「抱歉。我以為我活下來了。但我並沒有。」

在小說的結尾，有揭露母親之所以如此嚴密控制，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但這種以「為了你好」的情緒勒索和控制真的是現在的小孩需要的事情嗎？我們可能覺得自己正在幫助孩子，不要讓他們走上歪路。但一味要求孩子壓抑自己的感受，這樣的人生，真的是活著嗎？

小說中的吳依光也是三十五歲的年齡，跟我一樣。我不會說「我就是吳依光」，但我絕對可以理解那種絕望到想要放棄一切的感受。跟那些沒有抵達的人相比，我們只是更為僥倖，倖存了下來而已。我想悲傷的事情在於，我們很可能都難以擺脫自己的原生家庭，就如小說最後一幕，吳依光的母親在吳依光不應門後，依舊堅持在外面等待；但至少我們可以選擇如何看待自己的原生家庭，就如吳依光選擇在門內等待母親什麼時候放棄。

「夜晚來臨，一個世代結束了。」

▍內容簡介：

★出道十年，重探初心！小說家吳曉樂以「彷彿考了四次臺大」之力寫就的重磅之作！
★回歸教學現場的犀利觀察，細緻重塑新世代教育的學習困局、師生互動與同儕關係。
★世代怎麼複製？親子如何相殺？十年後的現在，是否依然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少女拒絕羽化為蝶，只願在蛹中寂靜長眠

「十七歲的我非常想死，這是我唯一可以決定自己人生的方法。」
「為什麼？妳就這樣喪失了活下去的欲望？」
「唯有這樣，我才再也不必擔心自己沒有活成某種模樣。」

吳依光從未預期自己能活過十七歲，也從沒有想過現在會成為一位老師，更無法料到在放學鐘響的三十八分鐘後，她的學生會自頂樓一躍而下。待她趕赴現場，已不見女孩的身影，但圍觀的家長群眾、地上的大片血跡，與遠方漸弱的救護車鳴笛，讓吳依光相信──一場對她無形而嚴厲的審判，已然展開。

少女之死，讓這所校史百年的資優女校陷入焦慮，平日精於作答的女孩們，卻無法回應一連串的死亡問句：她發生什麼事？她成績怎麼樣？她心理狀態如何？是什麼樣不值一活的日子，以至她決定縱身一躍、終止十七年的人生？師生們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或是消弭疑慮，或是應付媒體，又或是劃清權責好安慰自己──她的死，和我沒有關係。

做為導師，吳依光試圖釐清少女輕生的原因，為人們，也為她自己，找出一個答案，合理、肯定，以安人心。她在少女尋常的生活中發現端倪，但也在一次次的探詢之中，反覆挖掘到自身的困境：與丈夫徒具形式的婚姻、對她一生無所不控的母親，以及當年早該毀掉的自己。

那個自己回應她：「十七歲那年妳也非常想自殺，妳沒有做到，妳的學生做到了……。」
「抱歉。我以為我活下來了。但我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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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曉樂

居於臺中。喜歡鸚鵡。魂系遊戲玩家。

著有《致命登入》、《我們沒有祕密》、《上流兒童》、《可是我偏偏不喜歡》、《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目錄：

推薦序：時間的鎮魂曲
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曾經這世界有她
謝辭（代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