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拾荒手記

▍梁馨元：

整修的意義不在於最終的完好，你也知道它不會真正復原。唯獨此刻，撿拾溫暖與愛的瓦礫碎石，那些不將好起來的，便也鑄成墨黑色的《深夜拾荒手記》。誠如封面，少年與身體離開了白銀色的光，黑鳥與魚半實半虛。

「呢段日子有啲乜嘢令你沉重，好對唔住」（〈兩河 ／ 他說他想去三溫暖〉）作者對同在臺北的米亞道歉，自己並非一個很好的旅伴，最終卻附上祝福：「但你要開心」。然而沉重不僅滯留在臺北，更如影子一般鬼祟尾隨全書。無論是室內樓層（永續整修的麥記、以兩人名義入住的旅館房間、井一般的成長居所、無所逃遁的慶祝教師節慶典的課室、川流不息的機場……）到開闊卻異常寂寥的臺北街頭，無處不是作者自我整修與尋索的痕跡。

因缺失而尋索，終日奔波於尋找光與溫暖，但「逐日而居的愛，往往都是殘缺。」（〈兩河 ／ 他說他想去三溫暖〉）作者是願意為了他的沉重而道歉的，但米亞接住了嗎？米亞還是沒有回來。彷彿無果的追尋，一路疲於奔命卻找不到一處可供逗留的門窗。在文字中，他注定缺失與孤獨。

亦虛亦實的不止是少年的身體與孤獨，還有終日陰天一樣的青春，當他坐在課室座位，又拿起筆寫浪潮一般的日記。家長日母親來到學校，班主任直言：「你的兒子在班上太靜了，沒有朋友，像個怪胎。每天在位子上寫日記，幫到什麼？」（〈第一張臉〉）宛如無果的塗寫、無果的追尋，但日記本安放文字，座位安放他；它們一日尚在，他們便能安然存活。

什麼活了下來？伴隨作者成長的一張Underbite的面相〈第一張臉〉、無法根治只能靠類固醇藥膏控制的皮膚頑疾〈牛皮癬是我〉、天生形成兩半的拇指〈河畔男孩〉……面對身體的不完整，他反而拼湊出自己。因而當他寫身體上的斑痕，「這些紅紅斑斑曾經也和自己神似，一旦快樂起來便會忘記時間」——悲傷的事情總是輕易被時間留下。書裡的時間膠著且緩慢，無法被時間忘掉的，都留在了日記本粒粒分明。

筆記像一場暴雨傾盆落下，在所有無解的關係面前，作者時而如進退兩難的哈姆雷特，時而卻堅決如鐵。他寫：「濕透是雨天很難避免的事。沉默比湊合話題虛耗更加殘忍。我們總不能一直困在停車格裡等雨停，也不再適合共用一把大傘。」（〈隔離的貓〉）從不適合，抑或不再適合，更讓人無法直視？輯一〈井底之親〉著墨書寫親情，然而所謂親，至也、近也；此輯文章卻有明顯觀望的距離與必要。作者與父親，時遠時近——近則夜晚23點的客廳，父親拿著牛皮癬藥膏往他頭皮塗抹，那身與身的近；遠則在雨天察覺到或許需與父親共撐一把傘之前落荒而逃。跑下車跨向組屋的樓梯間，「頂樓的缺口始終沒有修理好，雨絲絲點點滲入，如常在梯間積淹起無法跨過的淺水」（〈隔離的貓〉）——這灘不會在天晴之時散去的積水，不也如需用一生來跨的，以家人之名的困境？

然而跨越的力道必須拿捏，步步逼近只會適得其反，一如當母親直面袒露「就好像你在報紙寫的那些東西，我都看不懂了。」（〈隔離的貓〉）以及向作者索取臉書或IG賬號以閱讀日常近況…..沒有距離的關係極其危險，作者深知這點，也由此閱讀《深夜拾荒手記》亦需距離，一段不忍於心且旁觀側記的距離。因而當倫理的洪水氾濫成災，人造攔水的堤壩便也順應而生——屏蔽、逃走，並以各種理由推搪……作者也曾叩問「我們到底應該為這種種改變和遮掩感到抱歉嗎？」（〈隔離的貓〉），但距離與觀望始終是他求存的手段。

只是因為活了下來，親密與暴力如同愛侶，亦如親人。「肌膚衣褲更先於內心地準備好因親密而受傷的可能，時時提醒著我身體的存在本來伴隨著受傷的風險。」（〈隔離的貓〉）於他而言，身體是抵抗世界、證明存在的載體；此刻《深夜拾荒手記》亦如他文字的母胎。那些脆弱、游移、焦慮、茫然，細胞一樣在他年輕的軀體滋長——健身讓肌肉撕裂重生，他也一次次在疼痛中浴火。

火是青春燎原的慾望，成長則是終安於「接受」，接受自己不斷遊牧於他人的狀態，接受自己身體的瑕疵——當他第一次步入三溫暖，「冰冷幽暗如極地的空間，多數時候雖然看不清五官眉目，但可以從身影形廓片面地看到，躬駝的身背、矜持不再的肚腹與胸脯、蕭瑟的短髮、規律失常的步伐，垂垂懸蕩的性器……」（〈現世預報〉）無一不是肉體老去的預言。歲月無從抵抗，抵抗慾望亦是徒勞；作者從抗拒自己提起、經過、抵達三溫暖，直到認識了K並尾隨他走入，並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在這個聖地一般新鮮肉體琳瑯滿目的溫熱地帶，慾望永續經營，而作者自踏入那一刻起，彷彿也真正能夠，並且願意窺見來自身體深處強烈的召喚。

接受正是和解。接受世間有善良即會有邪惡，有愛便會心存痛苦；接受自己的風雨波動，並知道陽光還會再來。

一如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作者臨別時給煜寫了卡片，作為應答折返前煜也拍拍他的肩膀，留下了一句叮嚀。

「你是一個很好的男生，你要平安。」

龐克搖滾詩人Patti Smith曾寫過：「他不確定自己是個好人還是壞人，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無私，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邪惡。但有一點他是確定的，他是個藝術家。為此，他永遠不會道歉。」也把這句話送給凱宇。

▍內容簡介：

以獲得新加坡大專文學獎散文組首獎與《聯合早報》金獎為起點，年輕作者陳凱宇開始專注經營散文，寫作核心主題為性別認同、身體記憶和情感私慾。《深夜拾荒手記》收錄36篇散文，合共12萬字，分為5輯即〈井底之親〉〈看不見戀人的城市〉〈夜霧時刻〉〈深夜拾荒手記〉〈變形記〉，敘述幽微的人際關係與成長之痛。

把你渴望的青春膠原蛋白給你，把我尋索的愛與溫暖給我，如此溫柔地掠取所需，不見得實在獲得什麼，但一無所獲也絕對不是。我們都是被棄之物，也是彼此的拾荒者，為了換取自己想換取的，那麼不知廉恥地要，那麼毫無保留地給，善良與寂寞時實時虛，卻如此相像。

「不惜代價地求真，畢竟有其危險，而以身犯險，似乎是凱宇的深層寫作動機。」
——〈拾荒者的散文裝置術〉 ◎董啟章

董啟章、龔萬輝、翁菀君、陳宇昕、鄭田靖齊聲推薦

▍作者簡介：

陳凱宇

一九九七年生於吉隆坡。畢業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副修創意寫作）。作品散見於《文藝春秋》《自由副刊》《文藝城》。

有時害怕淺眠，有時害怕乍醒。介於之間的時候，以散文成家，偶有詩與故事。